灵汐在栖霞院门口站了一夜。
她没有进去。清玄的房间里一直亮着灯,隔着窗纸能看到那道瘦削的身影来回踱步,也没有睡。
师徒二人,一门之隔,各怀心事。
直到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灵汐才抬手叩门。
“师父,弟子想好了。”
门开了。清玄站在门口,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说明他一夜未眠。他看到灵汐脖子上挂着的那三枚玉佩,目光微动,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的残棋还摆在桌上,棋子落了一层薄灰。清玄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你想问什么?”
“全部。”灵汐站在他身后,“师父,我想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一切。她是谁,她是怎么死的,你和她的关系,还有那块清心玉里封着什么。”
清玄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几只仙鹤从山间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灵汐,”清玄终于开口,“你知道为师为什么让你下山去渡那只小幽魂吗?”
灵汐一怔:“不是常规的历练任务吗?”
“不是。”清玄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洛城的念儿,是为师特意选中的。为师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也知道以你的性子,你不可能强行渡化她。”
灵汐心头一震:“师父是故意让我去面对一个‘无法用仙规渡化’的幽魂?”
“是。”清玄的声音很轻,“为师教你十一年,教你断执念、弃私欲、心如明镜。但为师心里一直清楚,这些道理,有些是对的,有些……未必全对。为师不敢自已去推翻这些规矩,所以为师把选择权交给了你。”
灵汐握紧了拳头:“师父的意思是,你让我去当那个打破规矩的人?”
“为师的意思是,你应该自已去想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道。”清玄走到桌边,拈起一枚棋子,“为师的道,是在三十年前铸成的。铸成了,就再也改不了了。但你的道,才刚刚开始。”
“师父,请回答我的问题。”灵汐没有被他绕开,“我母亲到底是谁?”
清玄将棋子放回棋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的母亲,叫灵月。”他缓缓说,“她是为师的小师妹,比你现在的年纪还要小两岁。当年,她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天赋之高,百年难遇。”
灵汐屏住呼吸。
“她性子活泼,不像你这样沉稳。”清玄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她喜欢笑,喜欢在练剑的时候偷偷摘花,喜欢把竹子编成小动物送给师兄弟们。她不喜欢仙门的规矩,但她太有天赋了,长老们都惯着她,没有人忍心苛责她。”
灵汐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女子在竹林里笑着摘花,眉眼与自已相似,笑容却比她明亮百倍。
“后来呢?”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人。”清玄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个人……不是仙门中人,甚至不是人。”
灵汐的心猛地一缩。
墨渊的话在脑海中回响——你那块清心玉,是你身世的钥匙。
“是幽界的人?”她问。
清玄点头:“幽界之主,墨渊。”
灵汐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扶着桌沿,撑住了自已。
墨渊。那个在望春坡上跟她说话的黑衣男人,那个说“我等你”的幽界之主。
竟然是母亲的爱人。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灵汐的声音有些发飘。
“灵月下山历练时遇见了墨渊。那时的墨渊,还不是幽界之主,只是一条修行千年的墨龙,性情孤傲,却并不残暴。他们是怎么相爱的,为师不知道,为师只知道等仙门发现的时候,灵月已经怀了你。”
灵汐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咯咯作响。
“仙门大怒。”清玄继续说,“仙门第一条规矩就是断执念、弃私欲。与幽界之人私通,是最大的禁忌。长老们要处死墨渊,镇压灵月,连你……也不打算放过。”
“所以他们就杀了我母亲?”灵汐的声音发抖。
“不是仙门杀的。”清玄闭上眼睛,“灵月是为了保护你和墨渊,自已选择了死。她把所有的灵力都注入了这枚玉佩,封印了自已的记忆和残魂,托我照顾你。然后……她的身体就散了,化作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泪水从灵汐的眼眶中涌出。
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
“墨渊呢?”她问。
“墨渊被仙门围剿,身受重伤,逃入幽界。他的执念太深,怨恨太大,将幽界的无数执念凝聚在一起,成为了幽界之主。”清玄睁开眼睛,“他恨仙门,恨仙门的规矩,恨所有拆散他和灵月的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包括为师。”
灵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清玄。
“当年,为师没有勇气站出来保护灵月。”清玄的声音哽咽了,“为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长老们审判,看着她被逼上绝路,什么都没做。为师后来偷偷放走了墨渊,算是唯一的弥补。但那又有什么用?灵月已经回不来了。”
“所以你收我为徒,教我断执念、弃私欲。”灵汐说,“是为了不让我重蹈母亲的覆辙?”
“是。”清玄的眼中也有了泪光,“为师不想让你像你母亲那样,因为执念而痛苦,因为执念而送命。为师以为,只要你心中没有执念,就不会受伤。为师以为,只要你不走她的老路,就能平安地活着。为师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灵汐站在那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为什么清玄对她格外温和,知道了为什么她的身世一直被隐瞒,知道了那枚清心玉里封着什么。
也知道了墨渊为什么会对她说那些话。
“师父,”灵汐擦去眼泪,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不怪你。”
清玄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你是想保护我。”灵汐说,“虽然你的方式不一定对,但你的心是真的。这十一年,你教我修行,教我做人,照顾我、保护我。这些不是假的。”
清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灵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灵汐,为师对不起你。”
“师父没有对不起我。”灵汐握住清玄缩回去的手,“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三枚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记忆封印。”灵汐说,“我要亲眼看看我母亲。看看她长什么样,听听她的声音。可以吗?”
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强行打开封印,你的神魂会受伤。等你修为再进一步,为师亲自帮你开启。”
灵汐点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灵汐。”清玄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脚步。
“洛城那只小幽魂,”清玄说,“用你自已的方式去渡她。仙门教你的那些规矩……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灵汐没有回头,但她点了一下头。
她走出栖霞院,晨光已经洒满了整座青冥山。
金色的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灵汐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玉佩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像是在给她力量。
她知道了母亲是谁。
知道了母亲是怎么死的。
知道了墨渊为什么恨仙门。
但她心里,反而比之前更乱了。
因为她不知道,知道了这些之后,她该怎么办。
是继续做青冥山的弟子,恪守仙规,把这一切当作过往云烟?
还是去寻找墨渊,了解更多关于母亲的事?
她站在竹林边,闭上眼睛。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轻声低语。
“娘,”她在心里说,“如果你还在,你会让我怎么做?”
没有答案。
只有风吹竹林的声音。
灵汐睁开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决定先去洛城。
念儿还在等她。
阿禾还在等她。
那些问题,可以慢慢想。
但念儿,等不了太久。
她踏云而起,离开青冥山。
三清殿的高处,云瑶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灵汐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
她听到了栖霞院里的一部分对话——不是全部,但足以让她明白一些事。
灵月的故事,比她想象的更悲惨。
而灵汐,比她想象的更可怜。
她一直嫉妒的人,从小没有母亲,被师父隐瞒身世,背负着她自已都不知道的沉重过往。
云瑶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空。
“灵汐,”她轻声说,“我到底是该继续恨你,还是该可怜你?”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三天后,她会从师叔祖那里听到完整的故事。
到时候,她也许能找到答案。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城,阿禾坐在破屋门口,怀里抱着念儿。
念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片桃花手帕。
阿禾看着远处的天空,自言自语:“姐姐,你快回来吧。念儿在等你,我也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