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野草生 > 第9章 闯入“罗马”的第一天

校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灰白色的大理石门柱沉默地矗立着,上面是烫金的、龙飞凤舞的校名。穿制服的门卫站在岗亭里,目光扫过进出的人群。初秋的阳光还很烈,把门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光与影的分界线。
林寒枝在门口停下,攥紧那个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包袱,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哪儿来的乡下人,也能混进我们学校?”
声音从侧面传来。裹着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味,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透了她洗得发白、领口磨得起毛的旧衬衫。
她转过头。
一个卷发精致、裙摆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女生,正懒洋洋地倚靠在一辆鲜红色的、流线型跑车旁边。
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从林寒枝脚上那双边缘开裂的帆布鞋,扫到她肩上那个土得掉渣的粗布包袱,最后,定格在她因为死攥着包袱带而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指上。
林寒枝没有躲,把包袱攥得更紧。掌心的厚茧摩擦粗糙的布料,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只有她自已听得见的沙响。那声音让她想起笔尖划过试卷,想起锄头切入泥土,想起十八年来每一个靠这双手撑过来的日子。
她抬起头。
周围熙攘的新生和家长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林寒枝脊背僵直,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冷却成冰。
十八年,她以为在林大山的拳脚和
“赔钱货”
的骂声里早已练就铁甲。可这一句,比皖北冬天的冰碴更刺骨
——
它不伤人皮肉,只诛心。
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和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
就在她难堪得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时,不远处,一个穿简单白
T
恤、身影清瘦挺拔的男生,猛地顿住脚步。
是她。
被父亲当众撕碎准考证的那个女孩。
那个在盛夏瓢泼暴雨里,浑身湿透、泥浆糊了半身,不管不顾、踉跄着冲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高考考场的疯丫头。
他当时回去探望外曾祖母,偶然目睹。那画面太具冲击力,以至于回京后偶尔还会想起。但他从未想过,那个山坳里挣扎的身影,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大学,还以这样一种更加狼狈、屈辱、却又异常熟悉的倔强姿态,猝不及防地,再次撞进他的视线。
她怎么会在这里?
“牧野?”同学拍了拍他。
他没应。
他看着那个在众人目光中僵硬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看着她泛白的指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那个背影已经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宿舍楼大门。
他收回视线。那个女生是谁?他发现自已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周牧野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翻涌的震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众人目光中僵硬挺直的背影,低声应了句
“嗯”,转身和同学离开。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仿佛还在消化这个意外的重逢。
“寒枝?”一道温和的、带着担忧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封青梧不知何时已快步走了过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却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林寒枝怀里一部分最沉重的被褥,同时用自已清瘦却可靠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恰到好处地隔开了沈薇薇那边投来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打量目光。
“手续办好了?走吧,我送你去宿舍。”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寒枝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周牧野离去的方向强行收回,对着封青梧低低
“嗯”
了一声,抱着剩下的东西,跟在他身后,快步走向宿舍楼。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红色跑车方向、犹如实质的讥诮目光,也能感觉到,另一道隐在树荫下的、复杂难辨的视线,一直追随了她很远。
直到走进宿舍楼略显昏暗的门厅,将门外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彻底隔绝,林寒枝才觉得,自已冰冷僵硬的四肢,稍稍恢复了一点麻木的知觉。
“别放在心上,”
封青梧低声说,语气带着歉意,“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你是凭自已真本事考进来的,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林寒枝点点头,没说话。
封青梧拿出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零钱,塞进她手里。
“拿着,买点必需的生活用品,别省。”
寒枝看着手里皱巴巴的零钱,又看看老师眼角的皱纹,喉咙发堵,最终只哽咽出两个字:“……
谢谢。”
封青梧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谢,寒枝。路是你自已走出来的。往后,好好走,别回头,活成你想活的样子。”
说完,他提起那个空了许多的旧帆布包,对她笑了笑,转身,汇入了宿舍楼里来往的人流。他的背影清瘦,甚至有些佝偻,但走在其中,却像一盏永远不会被淹没的、温暖而坚定的灯。
林寒枝在门口站了两秒,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推开了301的门。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宽敞,明亮。另外三个女孩已经到了。
靠窗下铺的女孩踮着脚挂蚊帐,闻声回头,露出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笑容明亮:“呀,最后一位室友到啦!你好,我叫苏曼,苏州的苏,曼妙的曼!”
“你好,林寒枝。”
林寒枝轻轻握了一下,触手温暖。
“我是李冉!”
对面下铺一个短发爽利的女孩探出头,挥了挥手。
“张雅。”
靠门上铺,戴细边眼镜的文静女孩轻轻点头。
宿舍明亮整洁,另外三张床铺已经铺好,花色温馨。唯有靠门的下铺空着,是留给她的。
林寒枝默默走到自已铺位前,放下那套灰扑扑的旧被褥。在周围鲜亮床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寒酸。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苏曼眨眨眼,立刻笑嘻嘻地走过来:“寒枝,我带了多余的床单,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谢谢。”
林寒枝阻止了她,声音平静,“我习惯这个。”
她解开粗布包袱,除了几件旧衣,还有一个用红布裹得严实的小包,被她小心放在枕头内侧。那里面,是摔裂又粘好的碎瓷、故乡的干土,还有陈麦穗留下的旧作文本。
然后,她开始默默铺床。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张雅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喝点水吧。”
李冉抓了一把零食放在她桌上:“尝尝,我妈硬塞的。”
林寒枝看着那瓶水、那把零食,又看看三人真诚的眼神,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她接过水,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以后就是一家人啦!中午一起去食堂,我请客!”
苏曼一拍手。
李冉立刻附和:“二食堂糖醋排骨一绝!”
林寒枝铺床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睫:“你们去吧,我还不饿,想先整理东西。”
不是不饿,是
“请客”
二字,对她而言太过沉重。大姐的血汗、封老师凑的学费、心底沉甸甸的期盼……
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苏曼和李冉还想再劝,张雅轻轻摇了摇头。
“那行,你先收拾,我们给你带点回来。”
“不用,真的不用。”
林寒枝连忙拒绝,“我自已去食堂就行,很快。”
见她坚持,三人也没再勉强,说笑着出门。
宿舍里安静下来。林寒枝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环顾这个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窗明几净,条件比家里漏雨的土坯房好上太多。
她伸手,轻轻抚过枕头下的红布包。
麦穗,我到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说,像完成一个跨越了漫长时空的约定。
这就是大学。有很高很漂亮的楼,有平坦干净的路,有看起来不坏、甚至有点过于热情的新室友。当然,也有……那种用目光就能把人钉在原地、浑身冰冷的、很讨厌的人。
她重新睁开眼。
眼底那片沉静的湖泊之下,是只有她自已知晓的、汹涌奔腾的暗流,与经过千锤百炼、早已坚不可摧的决意。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崭新的、光可鉴人的铁皮饭盒——这是大姐用年终奖给她买的“入学礼物”。饭盒很轻,但此刻拿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独自一人,走出了301宿舍,走向楼道尽头指示牌上标注的“食堂”方向。
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却挺直的影子。
右手小指上的新疤在光线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像一枚还没长好的、新鲜的叶芽。
而胃里,一片安宁。
那团曾灼烧她、支撑她、最后沉甸甸地为她“导航”的纸,不知在何时,已彻底沉寂、消散,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