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快三点,城北派单量果然少得可怜。陆征跑了四单,电动车电量还剩一半,系统再没给他推新单。他把车停在超市门口,买了两包泡面和一袋榨菜。
手机上的排班表显示这几天都是“低优先级区域”,说白了就是被降权了。信用分从九十二掉到八十七,触发机制不讲情面,像有些食物你尝一口就知道坏了,不需要谁告诉你。陆征没多看,揣起手机,骑回永宁巷。
巷口停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喷着“食药监局稽查科”的字样。车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正跟楼下小卖部的老周说话。老周摇摇头,往巷子里指了指。穿制服的人道谢,朝巷子里走去。
陆征放慢车速,从面包车旁边经过。他瞥了眼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了红戳。档案袋上压着个黑色文件夹,边缘露出几张照片的一角。其中一张是后厨操作间的远景,不锈钢台面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真空包装袋,镜头角度像是从门口往里拍的。
电动车没停,滑过面包车,拐进院子里。他拔下钥匙,拎着泡面走进楼道,上到三楼的时候听见隔壁的门开了。
方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食药监内部系统的查询界面。他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
“你那个姜柠,”方砚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她今天上午调了云澜酒店近六个月的食材验收记录。不只是你前天看见的那些真空包装——她连供应商的批次号都查了。”
陆征接过来看了看。查询记录显示姜柠的账号在早上七点十三分登录系统,连续调取十七份文件,其中八份标记为“待核实”,两份被退回,退回原因是“权限不足”。退回的文件编号后面跟着个备注栏,备注里写着“需报请上级审批”。
权限不足的两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供应商编号:YL-SC-003。
陆征把平板还给方砚。“这个编号,过几天再查一次。”
“查不了。”方砚收起平板,靠着门框,“她的查询请求被系统自动录入了异常监测名单。监测范围包括登录IP、查询频率、调取文件的敏感度分级。换句话说,有人在盯着她的操作记录。”
方砚说话的语气一成不变,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调上,好像他在念一份说明书。
陆征走进自已屋里,把泡面扔在桌上。桌上的电饭锅还开着盖,米缸里的信封压在米下面,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拿起遥控器开空调,按了两下没反应。遥控器后盖松了,电池在里面晃。他用力按紧后盖,又按了一下,空调滴滴两声,叶片缓缓张开。
“姜柠这人有意思。”方砚跟进来,在门口站住,没有坐下的意思,“她在系统里留了条备注,写在被退回来的那份申请下面。写的是‘本件内容已做本地备份’。”
陆征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晒过的味道。“她不怕有人删她记录。”
“她怕的不是那个。”方砚推了下眼镜,“备注发出去之后,她账号的权限被临时冻结了四个小时。下午才解冻。解冻之后她第一件事是登录系统,查的不是云澜——她查了一个叫赵建章的人。”
陆征放下水瓶。屋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房东养的狗叫了两声,楼道里有人拖着菜篮子走过去,塑料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
赵建章。赵景辉的父亲。
方砚没有问赵建章是谁。他只说:“她的搜索记录里关联了三个名字:赵建章、赵景辉、苏建国。搜索时间间隔很短,前后不到三分钟。这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查的,是早有准备。”顿了顿,“准确地说,她怀疑这三个人之间有某种联系,并且和云澜酒店的采购链相关。”
陆征走到窗前。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着,穿制服的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往车里放文件夹。其中一个人抬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不是在看陆征这个方向,在看巷子深处的某个门面。
“你觉得她查了多久了?”陆征问。
“半年。”方砚把平板按灭,“她半年前从市场监督局调到食药监,调动理由写的是‘主动申请’。但她的工资级别降了一级,岗位也从执法科调到了综合保障科,说白了是降职。”
半年。从市场监督局降职调到食药监,然后在这种岗位上继续查一条食材供应线。陆征想着那个扎马尾的女人,记起她问他问题时的语气,不紧不慢,问完就等答案,不问完不罢休。
这种人,要么是头铁,要么是手里有东西。
“你能查到她被降职的原因吗?”陆征转身问道。
方砚摇头。“跨部门人事调动的详细记录不在我现有的访问权限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试别的路径。”他没有等陆征回答,直接补充,“但这会留下查询痕迹。以我目前的判断,食药监内部至少有一个人对云澜酒店涉及的信息做了主动屏蔽。如果我在外部发起对相关档案的全量查询,可能会被对方的异常数据监测系统识别。”
“你的意思是别查。”
“我的意思是查不划算。”方砚站在门口,走廊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屋里地上拉出条长长的影子,“至少目前,性价比不高。”
陆征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把桌上的泡面包装吹得簌簌响。
方砚看了看时间,说了句“我还要回公司接个活”,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规律地响着,皮鞋踩在水磨石上,一下接一下,不快不慢。
陆征关了窗,把屋里收拾了一下,泡面煮好倒进碗里,就着榨菜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姜柠发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赵建章今天下午去了食药监局。”
陆征擦干手,打了两个字:“几点?”
对方很快回复:“四点左右。他进了郭主任的办公室,现在还没出来。”
郭主任。食药监局的稽查科主任郭立平。陆征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在查云澜酒店供应商名册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写在一份合格检验报告的审批栏里,签字的笔迹很工整。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那五万块还压在米下面,红色钞票的边缘露出来一点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块褪色的瓷砖。这笔钱他留着没动,不是不想要,是现在动了就等于承认了对方的出价。
赵景辉的算盘打得精。五万块加一张便签,既是封口又是表态——苏晚替他传话,钱帮他消灾,两件事并在一起做,干净利落。要是陆征收了钱不再出现,那就是他自已选的。要是没收,赵景辉也有话说:钱送过了,事做到了。
但现在姜柠来了,带着半年的档案记录和一条还没断的线索。赵建章亲自跑到食药监局坐进主任办公室,说明这条线已经触到了痛点。
晚饭后陆征下楼扔垃圾,特意从巷口那辆面包车旁边走过去。车还没走,但车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