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想做个上流女人 > 第1章 替身新娘(上)

外头的雨下得正大时,卓小莉他爹回来了,她爹把三千块钱拍在桌上时,一家人都看向了他。
“人家那边说了,”卓老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没了,但婚得结。张家就这一个儿子,不能让他在地下孤零零的。”
卓小莉和张奇的父母,很早就给妹妹沁玥和张奇定下了娃娃亲,两个孩子都不知道这门子亲事,今年妹妹刚十六岁,张奇也刚二十岁人就突然没了。
卓小莉盯着那三千块钱,崭新的,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边给两千,咱们自家再添一千,凑个整。”卓老爹的声音低下去,“小莉,你是当姐的,总不能让沁玥去吧?她才十六。”
卓小莉没吭声。她不知道两千块钱又加一千块钱,是凑的哪个整,她只知道这三千块钱很多,她没见过。她扭头看窗外,雨点子砸在院子里那棵歪歪的枣树上,叶子被打得一颤一颤的。厨房里,她妈正拉着沁玥在灶台前忙活,烟囱里的烟刚冒出来就被雨打散了。
“姐,”沁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攥着把葱,“我不怕的。”
卓小莉还是没吭声。她把那三千块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起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她说。
张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墙是去年新垒的。卓小莉站在院门口,看见张奇他娘正蹲在院子里杀鸡,刀抹在鸡脖子上,血滴进地上的搪瓷盆里,啪嗒啪嗒的。
“来了?”张奇他娘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手上动作没停,“进屋坐。”
卓小莉没动。
“我就是来看看。”她说。
张奇他娘把死鸡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她比卓小莉矮半个头,但看人时眼珠子往上翻,有种说不出的打量劲儿。
“看啥?看坟头在哪儿?”张奇他娘往屋里努努嘴,“里头坐着呢,还没下葬。他爸说,等新媳妇过了门,再入土,热闹点。”
卓小莉攥紧了口袋里的钱。
“我家说的是沁玥。”她说。
张奇他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
“谁不一样?”她说,“反正是个形式,给他儿子在底下有个伴儿。你家沁玥才十六,太小了,你正合适。”
卓小莉没接话。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张奇他娘又在喊:
“明天就办事,早点来!”
夜里,卓小莉和沁玥挤在一张床上。沁玥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侧过身,脸对着卓小莉的后脑勺。
“姐,你怕不怕?”
卓小莉没动。
“怕啥?”
“怕……怕鬼。”
卓小莉翻过身,黑暗中看不清沁玥的脸,只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已肩膀上。
“没鬼。”卓小莉说,“张奇那人我见过,瘦高个,见人就笑,不是那种会变鬼的人。”
沁玥沉默了一会儿。
“姐,要不我去吧。你都快二十了,耽误不得。”
卓小莉没吭声。她想起张奇的样子。去年收麦子时,他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见她走过,站起来让了让路,还笑了一下。黑瘦,门牙有点往外凸,一笑就显得憨。
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
“睡吧。”卓小莉说。
第二天一早,卓小莉换上她妈翻出来的红棉袄,袖口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她妈往她脸上扑了点粉,又用红纸给她抿了抿嘴唇。
“别耷拉着脸,”她妈说,“笑一笑。”
卓小莉咧了咧嘴,镜子里的那张脸比哭还难看。
张家那边来了辆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床红被子,被子上印着鸳鸯。卓小莉坐上去,沁玥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进她手里。
“姐,路上吃。”
三轮车发动时,卓小莉回头看了一眼。沁玥站在院门口,她妈站在沁玥身后,她爹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轮车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来的都是本家亲戚。张奇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黑白的,还是那张憨笑的脸。卓小莉进门时,有人往她手里塞了根红绸子,另一头系在张奇的骨灰盒上。
“拜堂了拜堂了!”
有人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她弯下腰,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旁边有人开始哭,呜呜咽咽的,分不清是真伤心还是走形式。
拜完堂,她被领进西屋。屋里一张床,铺着新被褥,墙上贴了个大红喜字,喜字下头挂着一张张奇的遗像,小的,跟外头那张一样。
“你先歇着,”张奇他娘端了碗红糖水进来,“外头还有客。”
卓小莉接过碗,没喝。张奇他娘在床边站了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卓小莉听见外头有人划拳,有人笑,碗筷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她低头看手里的碗,红糖水已经凉了,碗底沉着没化开的糖渣。
她想起张奇那天在小卖部门口的笑。
夜里,客人散了。张奇他爹喝多了,被扶进东屋躺下。张奇他娘进来收拾碗筷,看了卓小莉一眼。
“睡吧,”她说,“明早还得去上坟。”
卓小莉点点头。张奇他娘走到门口,又回头。
“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她说,“有啥事跟我说。”
门关上了。卓小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房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辣椒上,像一串暗红色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已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里醒了一次,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有人在外屋走动。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听着那脚步声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停在她门口。
停了好久。
天亮时她推开门,外屋没人。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
张奇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新土堆,前头竖了块木牌子,上头用毛笔写着他的名字。卓小莉跪在坟前烧纸,张奇他娘在旁边哭,哭得抑扬顿挫的,像唱戏。
“儿啊——你命苦啊——还没娶媳妇就走了啊——”
卓小莉低着头,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纸。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
张奇他爹蹲在一旁抽烟,抽完一根,又续上一根。
烧完纸,张奇他娘拉起卓小莉。
“走吧,”她抹了把眼泪,“往后清明寒食,你都得来。”
卓小莉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坟,土还是湿的,上头压着几张黄纸。
回去的路上,张奇他娘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走到半山腰,张奇他娘突然停下脚步。
“你知道张奇是怎么没的吗?”
卓小莉摇摇头。
“在县城工地上,给人盖楼,”张奇他娘说,“楼架子倒了,砸的。一起去的有三个,就他没了。”
卓小莉没说话。
“他才二十岁。”张奇他娘说完,又往前走。
一路上,俩人就再也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卓小莉住在张家,白天跟着张奇他娘下地,晚上回来做饭洗衣。张奇他爹话少,每天就是吃饭、下地、睡觉,偶尔喝两口酒,喝完就睡。
村里人开始叫她“张奇家的”,她听了,不点头也不摇头,该干啥干啥。
沁玥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自家腌的咸菜,蒸的馒头,或者一双纳好的鞋垫。她喊张奇他娘“婶子”,喊张奇他爹“叔”,喊完就低着头,坐在门槛上跟卓小莉说话。
“姐,你瘦了。”
“没有。”
“妈让我问你,啥时候回去看看。”
卓小莉没接话。她低头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匀得很。
沁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卓小莉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她。
“给妈买点肉吃。”
沁玥不要,卓小莉硬塞过去。
“拿着。”
沁玥走了。张奇他娘从屋里出来,看着沁玥的背影。
“你妹比你白。”
卓小莉没吭声,继续纳鞋底。
收麦子的时候,张奇他爹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出血来。张奇他娘让卓小莉陪他去县医院,自已留在家里看麦子。
医院里人多,排队排了一上午。轮到他们时,大夫看了看,让拍片子。片子出来,大夫把卓小莉叫进去。
“你是他什么人?”
“儿媳妇。”
大夫沉默了一下。
“肺癌,晚期。”
卓小莉愣住了。她想起张奇他爹每天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样子,一根接一根,抽完就咳,咳完接着抽。
“还有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卓小莉从诊室出来,张奇他爹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见她出来,抬头看她。
“咋说?”
“没啥大事,”卓小莉说,“开点药,回去吃吃就好了。”
张奇他爹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的班车上,张奇他爹靠着窗户睡着了。卓小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后脖颈,想起他蹲在张奇坟前抽烟的样子。
张奇他爹是秋天走的。那天早上他还起来吃了碗粥,说想去地里看看玉米。张奇他娘说等吃了午饭再去,他说行,然后躺回床上歇着。
中午去叫他吃饭,人已经没了。
办丧事那几天,张奇他娘没怎么哭,就是坐在棺材旁边发呆。卓小莉忙里忙外,招呼客人,烧纸,端茶倒水。有人悄悄议论,说这家子命苦,两年不到走了俩。
出殡那天,张奇他娘终于哭了,趴在棺材上不起来,几个人拉都拉不开。卓小莉站在旁边,看着棺材被抬起来,抬出院子,抬上村后的山坡。
张奇的坟旁边又多了个新坟。
回去的路上,张奇他娘突然拉住卓小莉的手。
“往后就剩咱娘俩了。”
卓小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就下了场大雪,把整个村子捂得严严实实。卓小莉每天早起扫雪,从院子里扫到大门口,再从大门口扫到路上。张奇他娘的身体越来越差,整夜整夜地咳嗽,卓小莉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肯。
“花那钱干啥,”她说,“我这把老骨头,活到哪天算哪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卓小莉包了饺子,煮好了端到张奇他娘床前。张奇他娘坐起来吃了两个,又躺下了。
“小莉,”她突然开口,“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卓小莉放下碗,看着她。
“张奇他……其实不是他爸的种。”
卓小莉愣住了。
“我年轻时在县城打工,跟一个工头好上了,后来有了张奇,”张奇他娘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爸知道,但从来不说。他对张奇比亲生的还好。”
卓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工头后来跑了,再也没见过,”张奇他娘转过头来看她,“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说,这世上有些事,看着是那样,其实不是那样。”
她说完,又闭上眼睛。
卓小莉端着碗站起来,她不知道这样、那样、是哪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奇他娘躺在那里,瘦成了一把骨头,被子底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开春的时候,张奇他娘也没了。
这回丧事办得简单,就请了几个本家亲戚,吃了顿饭。卓小莉把她埋在张奇他爹旁边,三个坟挨着,整整齐齐。
坟堆起来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卓小莉跪在坟前烧纸,烧完最后一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沁玥在旁边站着,看她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姐,回家吧。”
卓小莉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坟,跟着沁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突然停住脚步。
“沁玥,你说张奇那人,要是活着,会是个啥样的人?”
沁玥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坏人。”
卓小莉没说话。她想起张奇那天在小卖部门口的笑,想起他袖口磨破的蓝布褂子,想起她嫁过来那天夜里,门外轻轻的脚步声。
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