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想做个上流女人 > 第2章 替身新娘(中)

卓小莉没有回娘家。她还是住在张家那三间瓦房里,种着那几亩地,养着几只鸡。村里人见了她,还是叫她“张奇家的”。
有时候晚上,她会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春天枣树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叶子落光,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沁玥嫁人的那年,回来给她送喜糖。嫁的是隔壁村一个木匠,人老实,话不多。沁玥说,那人来家里打过家具,她妈看着好,就托人去说了亲。
“姐,你往后咋打算?”沁玥问。
卓小莉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没咋打算,”她说,“就这么过呗。”
沁玥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你还记得那年的事不?”
“啥事?”
“就是……就是张奇没了,咱爹让你嫁过去那事。”
卓小莉点点头。
“记得。”
“你恨不恨咱爹?”
卓小莉没马上回答。她嚼着嘴里的糖,甜味慢慢化开。
“因为张奇爹救过咱爹一命,咱爹说是为了报答张奇爹的。”泌玥望着姐姐。
“不恨,”她说,“他也没办法。”
沁玥走了以后,卓小莉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地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她躺在这屋的床上,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轻的,在外屋走了几趟,最后停在她门口。
停了很久。
又是几年。
卓小莉三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姓马,四十来岁,说是死了老婆,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他在卓小莉家门口停下,问有没有山货卖。
卓小莉说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能不能讨口水喝。
卓小莉进屋舀了瓢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瓢还回来,抹了把嘴。
“谢谢大妹子。”
他走了。卓小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没问山货,直接站在门口,说想进来坐坐。
卓小莉让他进来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棵枣树,又看了看那三间瓦房。
“就你一个人住?”
“嗯。”
“男人呢?”
卓小莉没说话。
姓马的也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有人来提亲,说的就是姓马的。卓小莉没点头,也没摇头。来人以为她应了,回去传话。
姓马的再来时,提了两瓶酒,一块肉。卓小莉收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姓马的没走。
姓马的带着儿子搬进了张家那三间瓦房。他儿子叫小军,瘦瘦小小的,见人就躲。卓小莉给他做了身新衣服,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叫妈。”姓马的说。
小军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算了,”卓小莉说,“叫姨就行。”
小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日子又过起来了。姓马的不收山货了,跟着卓小莉下地干活。他话不多,干活实在,不偷懒。晚上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小军慢慢跟卓小莉熟了,开始叫她“姨”,叫完就跑,跟一阵风似的。
那年秋天,卓小莉发现自已怀了孕。
那之后,姓马的变了。他不再让卓小莉下地,自已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干。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喂鸡。卓小莉坐不住,要帮忙,他就把她按回炕上。
“你歇着,”他说,“我来。”
小军也跟着变了。他不再满村乱跑,放了学就回家,搬个小凳子坐在炕沿边,盯着卓小莉的肚子看。
“姨,妹妹啥时候出来?”
“你咋知道是妹妹?”
小军眨眨眼。
“我想要妹妹。”
卓小莉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小军的头,那孩子头发又软又黄,像把干草似的。
“行,”她说,“那就妹妹。”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头下着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姓马的把接生婆请来,自已在外屋转圈,转得跟个陀螺似的。小军趴在门缝上往里瞅,被他拎着领子提溜开了。
里头传来卓小莉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姓马的站住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后来喊声停了,接着是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接生婆推开门,满脸是汗,但笑着。
“丫头,六斤半。”
姓马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站不起来。
小军跑进去,趴在炕边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半天,回头喊:
“爸,真是妹妹!”
孩子取名那天,姓马的跟卓小莉商量。
“叫啥好?”
卓小莉想了想。
“叫枣花吧,”她说,“院里那棵枣树,年年结那么多枣。”
姓马的点点头。
“枣花好,”他说,“好听。”
小军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问:
“妹妹叫枣花?”
“对。”
“那我呢?我叫啥?”
姓马的看了他一眼。
“你叫小军。”
“我知道我叫小军,”小军说,“我姓啥?”
姓马的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卓小莉,卓小莉没说话。
“你姓马,”他说,“跟爸姓。”
小军点点头,又问:
“那妹妹呢?妹妹姓啥?”
这回姓马的没说话。卓小莉接过话头:
“妹妹姓卓。”
小军眨眨眼,没再问。他爬上炕,趴在枣花旁边,小声喊:
“枣花,卓枣花。”
枣花睡着了,吧嗒了一下嘴。
枣花会走路那年,小军开始上学了。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枣花。他在哪儿,枣花就跟到哪儿,跟个小尾巴似的。
姓马的还是话少,但脸上有了笑模样。有时候收工回来,他会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一块糖,一个橘子,或者一把野果子,递给枣花。枣花接过去,先往他嘴里塞一个,再往小军嘴里塞一个,最后才往自已嘴里塞。
卓小莉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想起张奇。她想起那年在小卖部门口,张奇站起来让路,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是啥样的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也不慢。枣树一年年地长,枣花一年年地大。
枣花七岁那年,小军去了南方。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小军就起来了。他背着个大布袋子,里头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个煮鸡蛋。姓马的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卓小莉在灶台前忙活,给他下面条。
面条端上来,小军吃了两口,吃不下。
“爸,姨,我走了。”
姓马的点点头,没说话。卓小莉把他送到门口,塞给他两百块钱。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她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已。”
小军点点头,背着大布袋子走了。他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卓小莉还站在门口,身后是那棵枣树。
他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小军走后,姓马的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知道闷头干活。卓小莉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问,就是晚上多做两个菜,逼着他多吃几口。
枣花上了学,每天回来给他们讲学校里的事。谁谁谁今天被老师批评了,谁谁谁跟她换了一块橡皮,她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姓马的听着,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俺闺女真厉害,”他说,“比爸强。”
枣花就扑到他怀里,咯咯笑。
那年秋天,枣树结得特别多,把枝子都压弯了。卓小莉和姓马的一起打枣,枣花在地上捡,捡满一篮子就往筐里倒。打了一天,打了三麻袋。
晚上,姓马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堆枣,突然开口:
“小莉,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卓小莉正在收拾枣,听他这么说,停下手里的活。
“啥事?”
姓马的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把枣花她妈接来,”他说,“一个人在农村,没人照顾。”
卓小莉愣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前头的媳妇,小军的亲妈。
“她还活着?”她问。
姓马的点点头。
“活着。就是瘫了,动不了。”姓马的又说:“她死了,是我骗你的,我们是离婚了的。”
卓小莉没说话。她继续收拾枣,把好的挑出来,有虫眼的扔一边。
姓马的坐在那儿,等着。
收拾完枣,卓小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接来吧,”她说,“多大点事。”
姓马的前头媳妇姓周,叫周芬。她被接来那天,卓小莉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躺在板车上,盖着一床薄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
姓马的把她抱进西屋,放在床上。那屋原本是放杂物的,卓小莉收拾了一天,腾出来给她住。
周芬躺在那儿,不说话,就盯着天花板。姓马的站在床边,搓着手,不知道说啥。卓小莉端了碗红糖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水,”她说。
周芬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
卓小莉没在意,转身出去了。
周芬来了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姓马的每天两头跑,又要下地,又要照顾周芬。周芬不好伺候,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嫌饭太硬,一会儿嫌汤太咸。姓马的不吭声,让干啥干啥。
卓小莉还是该干啥干啥,做饭,洗衣,喂鸡,接送枣花上学放学。她跟周芬没啥话说,周芬也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
倒是枣花,放学回来就往西屋跑。
“周姨,你今天好点没?”
“周姨,我给你剥个橘子。”
“周姨,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周芬对着枣花,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有一天,卓小莉从地里回来,听见西屋有说话声。她凑近一听,是周芬在跟枣花说话。
“……你妈对你好不?”
“好。”
“她教你喊我啥?”
“喊周姨。”
周芬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枣花说,“你是小军哥的亲妈。”
周芬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去吧,出去玩吧。”
卓小莉悄悄退开,回到灶房,继续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