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想做个上流女人 > 第3章 替身新娘(下)

那年冬天,周芬病重了。
姓马的把她送进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大夫说,回去吧,想吃点啥吃点啥。
周芬被拉回来那天,卓小莉在门口等着。她看着板车上的那个女人,比来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更深了,呼吸都费劲。
“抬进去吧,”她说。
姓马的把周芬抱进西屋,放在床上。周芬躺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卓小莉熬了粥,端进去。周芬摇了摇头,喝不下。
“小莉,”她突然开口。
卓小莉愣了一下。这是周芬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啥事?”
周芬看着她,眼睛里有了点光。
“我对不起你,”她说。
卓小莉没说话。
“我不该来,”周芬说,“可我没地方去了。”
卓小莉在床边坐下来。
“别说这些,”她说,“你好好养病。”
周芬摇了摇头。
“养不好了,”她说,“我自已的身子我知道。”
她伸出手,拉住卓小莉的手。那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硌得人疼。
“小军,”她说,“帮我照顾好小军。”
卓小莉点点头。
“还有,”周芬说,“他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
卓小莉又点点头。
“其实,那时候都是我的错,是我在外面有了野男人,也是我跟他提出离婚的。”周芬又说:“是我伤透了他的心,外人问他媳妇儿呢,他就说死了。”
卓小莉不说话,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的什么野男人,她知道和张奇娘一个样,是个贱女人。
周芬松开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门口。枣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朵小红花。
“来,”周芬说,“来让姨看看。”
枣花走过去,站在床边。周桂芬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孩子,”她说,“好好的。”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芬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
那山坡上已经有三个坟了。张奇的,张奇他爹的,张奇他娘的。现在又添了一个。
姓马的蹲在坟前,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卓小莉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地里的垄沟似的。
“走吧,”她说。
姓马的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揣进口袋里。
他们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姓马的突然停下来。
“小莉,”他说,“你后悔不?”
卓小莉看着他。
“后悔啥?”
“后悔跟了我。”
卓小莉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坟,太阳照在上头,亮晃晃的。
“有啥可后悔的,”她说,“都是命。”
又是几年。
小军在南方挣了钱,回来盖了新房。新房在村东头,红砖青瓦,玻璃窗亮堂堂的。小军说,爸,姨,你们搬过来住吧,别住那老房子了。
姓马的看着卓小莉。卓小莉摇摇头。
“你住吧,”她说,“我们住惯了老地方。”
小军没再劝。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过年。那孩子管卓小莉叫奶奶,管姓马的叫爷爷,叫完就往他们怀里钻。
枣花上了初中,去了镇上,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都先去老房子,找卓小莉和姓马的,然后再去新房子,找小军和他媳妇。
有一回,枣花问卓小莉:
“妈,你为啥不搬去跟哥住?”
卓小莉正在纳鞋底,听她这么问,停下手里的活。
“那房子是你哥的,”她说,“不是我的。”
枣花眨眨眼。
“可是哥说了,那是给你和爸盖的。”
卓小莉摇摇头。
“你哥的心意我领了,”她说,“可我就想住这儿。”
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枣树更老了,枝子都秃了,但每年春天还是发芽,秋天还是结果。
“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她说,“住惯了。”
枣花考上大学那年,姓马的病倒了。
还是老毛病,咳嗽,喘不上气。卓小莉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花那钱干啥,”他说,“又不是没死过。”
卓小莉不听,硬把他弄到县医院。大夫看了看,说是肺上的毛病,不轻,得住院。
姓马的住了半个月,死活要出院。卓小莉拗不过他,只好把他接回来。
回来的路上,姓马的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田野。玉米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
“小莉,”他说,“我要是走了,你就去找小军。”
卓小莉没说话。
“他管你,”姓马的说,“我跟他说好了。”
卓小莉还是没说话。
姓马的转过头来看她。
“你听见没?”
“听见了,”卓小莉说,“你别说了。”
姓马的没再说话。他又转过头去,继续看外头的田野。
姓马的是那年冬天走的。
那天早上他还起来吃了碗粥,说想去地里转转。卓小莉说天冷,别去了。他说没事,就转一圈。他穿上那件旧棉袄,戴上那顶破帽子,出了门。
中午没回来。卓小莉去找,发现他躺在地头的沟里,已经没了气。
他就这么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没声的。
丧事是小军回来办的。他哭得不成样子,跪在灵前,一遍遍喊“爸”。枣花也回来了,站在卓小莉旁边,拉着她的手,不说话。
出殡那天,又是个大晴天。太阳晒着,风刮着,纸灰飘得到处都是。
姓马的被埋在山坡上,挨着周桂芬。
现在那山坡上有五个坟了。
姓马的后,卓小莉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小军让她搬过去,她不搬。枣花让她去城里住,她不去。
“我在这儿住惯了,”她说,“哪儿也不去。”
她每天还是该干啥干啥。早起扫院子,然后喂鸡,然后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晒着,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有时候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那年的大雨,想起那三千块钱,想起张奇在小卖部门口的笑。想起姓马的第一次来讨水喝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他抱着枣花傻笑的样子。
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枣花大学毕业那年,带着男朋友回来给卓小莉看。那男孩是城里人,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了卓小莉就喊阿姨。
卓小莉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
“好,”她说,“好好待枣花。”
男孩连忙点头。
那天晚上,卓小莉把枣花叫到跟前。
“这男孩看着还行,”她说,“但你自已得长个心眼。”
枣花点点头。
“妈,你放心。”
卓小莉看着她。这孩子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像她爸,也像她。
“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她说。
枣花愣了一下。
“妈,你说的是哪个爸?”
卓小莉没回答。她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地上有影子。
“都是你爸,”她说。
枣花结婚那年,小军也回来了。他带着媳妇和孩子,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村里人吃了一顿。
卓小莉穿着枣花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上座,脸上一直带着笑。有人来敬酒,她就喝一口。喝得不多,但喝了很多口。
晚上客人散了,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小军端了杯茶出来,递给她。
“姨,喝点茶,解解酒。”
卓小莉接过来,没喝。
“小军,”她说,“你坐。”
小军坐下来。
“姨,啥事?”
卓小莉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不恨我?”她问。
小军愣住了。
“姨,你说啥呢?”
“当年你妈来的时候,”卓小莉说,“我知道她心里不舒坦。你爸把她接来,我心里也不舒坦。可我没说啥,让她住下了。”
小军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卓小莉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让你爸来,她是不是能多活几天?”
小军摇摇头。
“姨,你别这么想,”他说,“我妈那人我知道。她要是想来,谁也拦不住。她要是想走,谁也留不下,再说了,我爸也不可能留她那里。”
卓小莉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小军点点头。
“真这么想。”
卓小莉没再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又是好多年。
卓小莉越来越老了,走路得拄拐棍,耳朵也背了,跟她说话得大声喊。但她还是住在老房子里,不肯搬。
枣花生了孩子,带着孩子回来看她。那孩子管她叫姥姥,叫完就往她怀里钻,让她给讲故事。
卓小莉没啥故事可讲,就讲以前的事。讲那年的大雨,讲那三千块钱,讲张奇在小卖部门口的笑。讲姓马的第一次来讨水喝,讲他蹲在院子里抽烟,讲他抱着枣花傻笑。
讲着讲着,孩子睡着了。她就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枣树。
那棵枣树更老了,枝子都秃了大半,但每年春天还是发芽,秋天还是结果。结的枣又小又少,但还有。
有一天,沁玥又来了。她也老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她坐在院子里,跟卓小莉说话。
“姐,你还记得那年的事不?”
“啥事?”
“就是那年,咱爹让你嫁过去那事。”
卓小莉点点头。
“记得。”
“你说,要是当初嫁过去的是我,会咋样?”
卓小莉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都一样吧。”
沁玥看着她。
“姐,你这一辈子,苦不苦?”
卓小莉没回答。她看着那棵枣树,叶子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有啥苦的,”她说,“谁不是这么过的。”
沁玥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了。
那年冬天,卓小莉病了。
这回病得不轻,起不来床了。枣花赶回来照顾她,小军也从南方赶回来。两个人轮班守着,给她喂药,给她擦身子,给她换热水袋。
有天晚上,卓小莉突然清醒了。她看着枣花,说:
“把那三千块钱给我。”
枣花愣了一下。
“啥三千块钱?”
“柜子里头,那个铁盒子。”
枣花打开柜子,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有一叠钱,用红布包着。钱是旧的,还是当年那种老版的人民币。
“这钱哪儿来的?”枣花问。
卓小莉没回答。她接过那叠钱,摸了摸,又递给枣花。
“给你,”她说,“留着。”
枣花接过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问。
“这是你妈的钱,”卓小莉说,“不对,是你妈当年的钱。”
枣花愣住了。
“那年,你妈就是拿着这三千块钱,嫁过来的。”
她说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枣花发现卓小莉没了。
她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红布,但钱已经不在里头了。
枣花不知道那钱去哪儿了。她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没找到。
后来她出门,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有个新挖的小坑。坑里埋着那叠钱,上头盖着一层土。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着,风轻轻地吹。
山坡上,那个坟挨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张奇的,张奇他爹的,张奇他娘的,卓小莉当年给自已留的那个空坟,周桂芬的,姓马的。
现在又添了一个新的。
沁玥站在坟前,看着那六个坟,三个女人,每个女人都有两个男人,只有姐姐卓小莉才是纯真的……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的大雨,想起那三千块钱,想起了姓马的姐夫,想起了本该自已嫁给他的张奇,想起卓小莉穿着红棉袄坐上三轮车的样子,想起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去,一直往前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沁玥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那几个坟上,亮晃晃的,看不清哪里是哪里。
她继续往前走。
山下的村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远远传来,拖得长长的,跟几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