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条窄而清明的小河自西向东,贴着采石矿的山脚流过。
他坐在河对岸凸起的平滑石头上,眼巴巴瞅着洗衣的她。
“俺怪想你的。”他说。
高高举起的棒槌在半空顿了一下,接着又砸下去,“叭叭”声在河面回荡。澄清的河水泛起细密的波纹,顺着山根涓涓地流。她骑坐在一块长条石上,两只脚浸在水里,踩着被冲刷得溜光的卵石。一尾尾小鱼在她圆润的腿肚边钻来钻去。
“俺有男人了。”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句。
风是热的,裹着尘土味儿。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依旧粘在她身上。她用力搓洗着一条男人的内裤——想必是她丈夫的。漆黑的污水从她白嫩的手指缝里淌到青石板上,又流进河里,很快消失不见。他偷眼瞄着她衬衫下顶出的胸部…。
“俺要娶你!”
“俺结婚了!”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眸子毫不躲闪地迎向他,那眼神仿佛是她身上唯一不受他意志摆布的东西。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温和。“你男人瘫了,跟俺过吧,俺有钱!”
她像被烫了一下,倏地收回目光,紧咬住嘴唇,心口一阵刺痛:“他……总还是俺男人啊!”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
他不耐烦地站起身。
“你咋还糊涂?他那腿不断,能要你?”他声音拔高了,带着激动,“外头那个女人……要不是看他废了……能把他扔医院不管?”
她停下手,脸上“腾”地红到了耳根。
“你想想,他给过你啥?从关里到东北,三年多了!他挣的钱,给你寄过一分?连封八分钱邮票的信都没有!你难道真想搂着这么个活死人过一辈子?”他的声音越吼越大,在山坳里撞出回响。
她的脸火烧火燎,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疼得钻心。整个人都木了,嘴巴发酸发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跟俺过吧?”他又放软了声气,带着哀求,“俺有钱,可俺不是没良心的人……”
她慢慢站起身。两人隔着河水,默默对峙。过了好长一阵死寂,她猛地将手里的湿衣服摔在石板上,哭着扭头就跑。水珠溅了他一脸,冰凉刺骨,直凉到心窝里。
二
他停下凿子,向下望。山坡下,离石矿不远,孤零零立着一幢石屋。石块垒得齐整,凿痕宛然,灰白的水泥勾缝,像幅精心绘制的图画,在荒坡上格外扎眼。已是后半晌,夕阳如血,涂抹在屋脊上。鸡、狗、猪都蔫蔫地蜷在阴凉里,院子静悄悄的。石屋的门紧闭着,烟囱冒出细细一缕青烟——屋里的女人该是在做饭了。
“该来送饭了……或者喊他回去吃晌午……”他心里嘀咕,“不……不会了!人家男人回来了……?”
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闪出来,白生生的皮肉,他似乎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暖香。他死死盯着她在院里的每一个动作。她弯下腰,大概在喂狗,那姿势……多像往日端着饭盆走向他的样子……
门又关上了。他失望地收回目光,心里空落落的。
“头儿,该垫补点了。”放炮的小牛拿着红黄小旗走过来。他狠狠把凿子掼在地上,火星四溅。
三
一座石砌的矮院墙,一幢木板钉成的工棚——这就是矿上的伙房兼住处。从前每到饭点,他总坐在那条长条木板饭桌前,叼着烟,默默瞅着她俏丽的身影在矿工堆里穿梭,盛饭打菜。有时那些糙汉子会趁机在她身上摸一把,引来哄堂大笑。她会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有时还温上小半斤烧酒……可现在……
他想起她刚来时的模样……
“打关里来的?”他盯着她脚上那双磨透了底的麻线纳的黑布鞋。
“俺……来找俺男人。”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那个花格头巾包的小包袱,“来了好几个月了……”
“在哪片矿上做活?”他看着她那怯生生的可怜样儿,又问。
她摇摇头:“只听说……在矿上。”眼泪吧嗒掉下来,“俺……啥都没了……”
工棚里静下来,汉子们都望着“头儿”。
“这帮兄弟,也都是闯关东来的。”他环视一圈,“山里的矿到处都是,散在好几个山头,谁知道他在哪个矿窝子……这么着,你先留下,给兄弟们烧火做饭,工钱照开!”
大伙围着这流泪的女人。“留下吧嫂子,好歹有个落脚处,等找着你男人……”
“俺……光管饭就中,工钱不要!找着俺男人,俺就走……”她慢慢抬起头,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四
她留下了。
一边给矿工们操持饭食,一边打听她男人的下落。直到……她找回了那个被砸得半死不活的男人,他就再没踏进过这工棚。
想到这儿,他把碗一推,抓起褂子就往外走。天闷得像个蒸笼,光秃秃的山坡上,两棵孤柳蔫头耷脑。青石山路晒得滚烫,灼人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凝滞,憋得人喘不上气。他往山坡上爬,卷曲的头发汗湿得往下滴水。
他有半个月没去那石屋了。最后一次去,撞见她跪坐在炕边,用那双白嫩的手,细细擦洗着男人瘫软的身子。
那天,她的脸惨白惨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枯槁得如同石屋旁那棵被人剥了皮、已然枯死的榆树桩。
“天要变脸了,矿上的米……能存你这儿不?”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石屋是你的,咋不行?”她答得飞快,故作轻松。
炕上的男人“哼唧”了一声,像头断了腿的猪。
“俺男人……离不得人,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帮大伙做饭了。”她说着,赶紧凑到男人身边去了……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又朝山下的石屋望去。石屋,还是那座石屋……他走走停停,心乱如麻。
他记得几个月前,一个矿工从城里回来,神秘兮兮地说:“嫂子,你男人……打听着了,跟个城里娘们儿住一块呢……”他告诉了她。
那天,她正和面,手猛地一抖,脸色煞白,人像丢了魂,手脚没处放:“不……不能吧?俺男人不是那种人!弄错了吧?咋可能……”
后来,是她男人被矿工们从医院抬回来的。
那天,另一个矿工看病回来,带回消息:“她男人在个私矿包活儿,叫石头砸断了腿……那城里女人就把他甩了……在医院欠了一屁股债,躺了一个多月没人管……”
她一听,撂下伙房的活儿,跟着几个矿工疯了似的往城里跑。回来那天,她扑通跪在他面前:“头儿……求求你,让俺男人……有个地方待吧……”
山道弯弯,他走乏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青石上。几簇金黄的野花在脚边开着,他随手掐了一朵,凑到鼻子前闻闻,又烦躁地扔进草丛。
他记得,有一次,她来找他借钱给丈夫抓药。他把厚厚一沓钱塞进她手里:“你男人的药钱,俺包了。”她愣住了,像不相信自已的耳朵,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盯着她瘦削的脸:“俺再给你三万,你把他送回老家……跟他离了吧!俺有钱!跟俺过!”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失望地摇着头,那一千块钱,从她指缝里慢慢滑落,掉在地上。她死死看了他好一会儿,猛地转身跑了……
五
他坐在矿场最高的石砬子上,直勾勾盯着坡下的石屋。正午的毒日头悬在头顶,岩石晒得滚烫,热气像裹尸布一样缠着他。他甩掉长衫,只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那是她给补过的。漆黑的皮肤,铁疙瘩似的肌肉绷着,油亮亮的汗珠往下滚。粗大的手掌握着磨得只剩半截的钢钎,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抡起大锤,狠狠砸向青石板!石屑、火星、灰渣四溅!一锤狠过一锤,一锤重过一锤……砸累了,停下手,茫然四顾。绿色的山峦,无边的石头,香花绿草……他有花不完的钱。“钱多顶个屁用?”他渴的,是坡下那座石屋,是石屋里的女人。
如今,那屋里却躺着另一个男人……他想起半年前,有次进城回来晚了,摸黑进伙房找吃的。灶台边,用石块垫起的木板上,她裹着件薄袄蜷缩着,冻得发抖。那一幕刺得他心窝子冰凉。他就在心里发了狠:一定给她盖个像样的窝!
从那起,他带着大伙起早贪黑,一锤一凿,硬是垒起了这座石屋。落成那天下午,矿上歇了工,汉子们在屋里喝酒、划拳、嚎唱,快活得像过年。
那天晚上,她拉着他的手,泪珠子断了线。
“大哥……你待俺……真好!”
他像个傻子似的咧着嘴笑。
“大哥……今晚……就住这儿吧?”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枣子。
那晚,他真留下了。夜里,他搂着她温软的身子。
她说:“俺有男人……”
他说:“俺稀罕你,死心塌地对你好!”
她说:“俺男人……总能找着……”
他说:“这石屋是俺的,俺决不让别的男人住进来!”
沉默像块石头压着。他又问:“你男人……待你好么?”
她说:“成亲一年多……没个娃……他……有时打得俺好狠……”
他追问:“那你还来找他?”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家里没个男人……不像个家啊……他赌气出来……俺……怪想他的……”
那一夜,两个人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再次抬起眼,死死攫住那座石屋。心底的恨意毒蛇般窜起,啃噬着他——恨石屋里那个没砸死、却瘫在炕上的废物男人。
六
他站在矿场边上,望着坡下。夕阳的余烬给石屋灰扑扑的屋顶镶了道金边。他的目光黏在烟囱上,一缕青烟正不紧不慢地飘出来,散在暮色里——她在烧火做饭。
攥着钢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半个月了,整整半个月,他没踏进石屋一步。每次看见她在院里屋前忙活的身影,心就像被一只铁手攥住,闷得透不过气。
“头儿,垫巴点。”小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端着俩饭盒。
他转身。熟悉的饭菜香钻进鼻子——是她做惯了的味道。他接过饭盒,打开。红烧肉浸透了米饭,油亮诱人。
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想起她刚来时,红烧肉不是齁咸就是焦糊,如今却已烧得这般地道了。
“头儿,”小牛搓着手,欲言又止,“石屋那边……”
他摆摆手,截住话头。他知道小牛想说什么,矿上兄弟们的议论,说他傻,为一个有男人的婆娘掏心掏肺。
他撂下饭盒,走到矿场崖边。石屋院子看得一清二楚。她在晾衣服,动作轻柔,像对待什么稀罕物件。夕阳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喉咙发紧,呼吸粗重。但他没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冲下山坡。他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咔哒”一声落定了——有些东西,生来就不是你的。
天擦黑了,石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隐约听见她在屋里温声细语地哄着男人,那声音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第二天一早,他领着几个矿工去了石屋。她开门,见到他们,明显一愣。
“俺们……来看看你男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听说城里来了个老郎中,专治他这号瘫病。”
她眼睛瞬间亮了,旋即又暗下去:“可……可钱……”
“钱甭管,”他打断她,“算俺借的。”
她看着他,眼圈倏地红了。他知道,这眼泪不是为他流的,是为炕上那个男人。但他不在乎。只要那泪眼里能有一丝光亮,他认了。
老郎中来了,慈眉善目。细细查看了她男人的腿,捻着胡须说:“能治,得下功夫,耗时候。”
从那天起,他得空就往石屋钻。有时帮着喂药,有时搭手给男人按摩僵硬的腿脚。炕上男人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敌意、屈辱,慢慢化开了,掺进了复杂的光。
一个月后,那两条死腿,能微微颤动了。三个月后,男人能靠着被垛坐起来。半年光景,竟能扶着土墙,哆哆嗦嗦地挪步了。
那天傍晚,他立在石屋院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搀着男人,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挪。夕阳的金辉泼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幅笨拙却温暖的画。
她忽然扭过头,朝他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透亮,像山涧里刚涌出的泉水,是他这辈子见过,顶顶好看的……
他转过身,大步离开,脚步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走到半山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暮色四合,石屋的轮廓渐渐模糊,像山体本身长出的一块沉默的石头,在苍茫里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