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想做个上流女人 > 第5章 她是流氓女孩

我第一次注意到关小妹是在车间更衣室门口。
她正把工作服往腰间系,露出半截缀着银色腰链的牛仔裤。工具箱在她脚边敞着口,扳手和游标卡尺中间躺着一支口红。
"新来的质检员。"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在流水线上跟张组长顶嘴呢。"
车间的老式吊扇吹着机油味的风,我低头检查数控机床的进给速率。这种姑娘和我们车间格格不入,她鲜红的指甲油在灰扑扑的传送带映衬下,像落在煤堆里的山茶花。
午休时我在休息室角落吃盒饭,盒饭里是昨晚上自已做的,上面盖着炒土豆丝。
关小妹端着不锈钢餐盘径直坐到我旁边,餐盘里是食堂的红烧排骨。
"喂,配电箱。"她突然开口。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常年穿深蓝色工作服缩在配电柜旁边干活,这个外号倒是贴切。
"要不要打赌?"她把排骨夹到我饭盒里,"我能闭着眼把M6和M8的螺丝分清楚。"
车间的日光灯管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七下,听见自已说:"赌什么?"
后来我总在想,要是那天没接话,故事会不会不一样。但当时她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样子,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垂着的冰棱,明明该是冷的,却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天她赢了。老王说从来没见过我脸红成那样,像被淬火钳夹住的铁块。关小妹把赢来的汽水塞给我时说:"配电箱,你耳朵比车间警报灯还红。"
关小妹来车间的第三天,下起了雨。
车间屋顶的铁皮哗哗作响,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灌进塑料桶。我蹲在液压机旁边换油封,橡胶圈卡槽里积着暗红色的铁锈。
"配电箱!"沾着机油的手指突然戳在我后颈,凉得我一激灵。关小妹蹲下来时,破洞牛仔裤里露出的膝盖蹭到油污,她浑不在意地把扳手插进我工具袋。
"张瘸子让你去搬角钢。"她说话时嘴里薄荷糖的气味混着机床润滑油的味道,"我替你打了掩护,说你在修传送带电机。"
我攥着油封愣住。张组长最恨人偷懒,上个月二车间的李军因为躲厕所抽烟被扣了全勤奖。
"条件是教我认机床型号。"她突然凑近,我数清她右眼底下有两颗浅褐色的痣,"老王说整个三车间就你不会告密。"
雨水在空油桶里积出小小的漩涡。我低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听见自已工作服后背被汗浸透的布料摩擦声。老式冲床在角落发出规律的闷响,像某种心跳。
教她认机床用了三个午休。第四天她蹲在铣床前啃苹果,突然说:“配电箱,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关小妹用一根带血色的指甲勾起我的下巴。“我的配电箱”
“我一一”我盯着她那诱人的嘴唇。一句话在嘴里转了三圈又咽回去。
周五发薪日,我在厂门口便利店遇见她。褪了色的工装裤换成牛仔短裤,银色腰链在收银台的灯光下一晃一晃。她正踮脚够最上层货架的柠檬茶,后腰露出一截纹身——是一组数字。
"帮我保密啊。"她把冰镇饮料贴在我脸上,"车间不让纹身。"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眼睛的颜色。便利店的白色灯光落进去,像我们车间淬火池里晃荡的水银。
后来老王说,那晚看见我和关小妹在厂区梧桐树下吃烤肠。其实我们只是并排坐着数路过的货车,车灯扫过她脚踝时,我发现她帆布鞋的鞋带系成蝴蝶结。
关小妹纹身露馅是在大夜班。
那晚暴雨把城东变电站淹了,车间备用发电机嗡嗡响得像哮喘病人。我在数控机床前校参数,突然听见料架区传来金属垮塌声。
机床旁的角钢像多米诺骨牌斜插在过道,关小妹的工装裤腿被划开条口子。她弯腰扶钢材时,后腰那串数字在安全帽灯下一闪而过。
"看够没?"她突然转头。
安全绳扣在手里叮当响。我手里的扳手差点砸中脚背,工具箱上凝结的夜露顺着裤管往上爬。
张组长就是这时候打着手电过来的。他瘸着腿在钢材堆间穿梭的样子,让我想起老家灶台边瘸腿的蟑螂。
"小陈去把B区液压阀关了。"他橡胶鞋底碾着地上的机油渍,"小林留下清点损耗。"
我摸黑穿过停摆的流水线,听见身后传来手电筒敲击钢架的声音。
"你这纹身..."张组长拉长的尾音混着雨声,"王副厂长去年开除的那个女工,后颈也有串纹身。"
液压阀手柄冷得像冰。我数着步子往回走,撞见关小妹把手电筒捅在张瘸子肚子上。"您这假腿是工伤赔的吧?"她声音甜得像车间发的中秋月饼,"要是在仓库摔一跤,另一条腿也该换了。"
……
那晚我们蹲在车间后门抽烟。她教我烟要含在右腮,说这样吐出的烟圈更圆。潮湿的夜风掀起她挽起的裤脚,我看见那道伤口结了细小的血痂。
"那串数字是我妈妈去世的日期。"她突然说。
半截烟灰落在我鞋面上,烫出个焦黄的小点。
我摸出兜里的创可贴,塑料纸在黑暗里窸窣作响。老王的咳嗽声从配电房传来时,她突然把创可贴按在我虎口旧伤疤上。那疤是去年修冲床时被铁屑划的。
第二周,车间公告栏贴出技能比武通知。
往年这时候都是张组长带队,今年却指名让我去调教新买的数控机床。老王蹲在砂轮机旁边磨钻头,嘿嘿笑着说:"配电箱要走运了。"
比赛前夜我在车间调试程序,月光从气窗铁栅栏漏进来,在控制面板上切出银灰色的格子。关小妹的帆布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抱着两个烤红薯,蒸汽把工作服前襟洇出深色水痕。
"你改过参数。"她指着屏幕上的进给速率,"比标准值高了0.2。"
我手心里的汗珠在按键上打出个模糊的指纹。她掰开红薯给我了一半,金黄的芯子冒着热气:"当年我妈在纺织厂,能把断线接头时间压到车间纪录。"
……
比赛当天来了二十多家媒体。我在操作台看见观众席上的关小妹,她破天荒扎了马尾,银色腰链换成红头绳。张组长在评委席和副厂长耳语,橡胶假腿磕着主席台铁架。
最后一个零件加工到一半,机床突然发出母鸡下蛋似的咯咯声。我摸到主轴箱温度时,关小妹已经翻过隔离带。她甩开保安的手,抓起冷却液管子就往轴承座浇。
"轴向间隙超差。"她抹着溅到下巴的蓝色冷却液,"这帮孙子在导轨油里掺了假油……"
颁奖时我的金牌和她的警告处分同时下发。副厂长念通报时,她正蹲在休息室给我泡方便面。搪瓷缸里浮着的油花拼成个笑脸,她忽然说:"我妈当年举报车间主任贪污,奖状也是和开除通知一起来的。"
那晚我们坐在仓库钢架上分喝一瓶汽水。她脚踝的蝴蝶结鞋带在夜风里晃,我给她看我珍藏了多年的一本老邮票。
车间有人开始说关小妹简直流氓透顶。
关小妹真正显露出流氓本色是在仓库对峙那天。
当时我正在货架区清点轴承,突然被三个技校实习生堵在角落。带头的黄毛是张组长的外甥,他用游标卡尺拍我脸颊:"听说你恋上了一个质检婊……?"
铁锈味的空气突然凝固。关小妹踹开铁门的声音像汽锤砸钢板,她手里拎着给行车轨道润滑的黄油枪,枪口还滴着粘稠的膏体。
"小崽子,"她把黄油直接滋到黄毛鞋面上,"你爹没教你怎么用卡尺?"
黄毛举着沾满黄油的手扑过来时,她顺势把整管润滑脂挤进对方衣领,"姐姐教你,这玩意儿洗三遍都去不掉腥味。"
另外两人想跑,被她伸腿绊倒一个,另一个被她用安全绳捆在货架立柱上。"给老子听好,"她踩住黄毛后背,红色指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再让我在车间看见你……"
她突然抓起我工具箱里的砂纸,在黄毛耳垂上蹭出血痕:"就把你们塞进滚筒筛,和废铁渣子一起搅八小时。"
那天我才知道她工具箱夹层藏着弹簧刀。刀柄刻着"07",刀刃在陈年油污里擦出青灰色的寒光。"吓着了?"她甩开汗湿的刘海,"去年有个醉鬼在女更衣室..."她突然收声,把弹簧刀插回我装扳手的格子。
后来全厂流传新版警告单。不要同时招惹配电箱和他的女流氓。她在食堂当众把警告单折成纸飞机射进汤桶,转头却把我的劳保手套偷偷换成加厚款。
真正坐实她流氓名声的是考勤机事件。张组长故意少记我两次夜班,她连夜黑进考勤系统,把全车间迟到记录替换成张瘸子和女工在备件室的监控截图。第二天晨会,投影仪亮起的瞬间,三十多个工人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这叫以毒攻毒。"她蹲在龙门吊操作室里教我篡改数据,显示器蓝光映着她狡黠的虎牙,"对付流氓,得用流氓的法子。"
关小妹教会我第一个江湖规矩是在液压机维修现场。
一天,张组长那支永不离手的金刚笔,就不知怎么就脱落了那台正在待加机油的机器里。
那台老机器吞了张组长的镀金钢笔,整个维修班围着五吨重的基座打转。她叼着螺丝刀掀开防护罩,突然转头对张瘸子笑:"取出来得算特殊作业,得加钱。"
维修间日光灯管滋啦作响。她蹲在油污里伸出三根手指:"三百,现金。"
张瘸子假腿撞在工具柜上哐当一声:"你这是敲诈!"
"那您自已掏。"她把沾着机油的衬衫下摆扎成结,露出腰间狰狞的伤疤,"去年四车间老周的手是怎么没的?要不在晨会上聊聊安全防护费?"
最后钢笔裹着三十张十元钞票塞进她工具箱。她抽出一半拍在我胸口:"学着点,这叫过路费。"剩下的一百五她买了三十斤橘子,全堆在女更衣室长凳上。
真正见识她混不吝是在供货商上门那天。那个戴大金链的东北男人把质检单甩在她脸上时,她抄起游标卡尺量对方中指长度:"哥们儿,知道我们滚筒筛能处理多大直径废料吗?"
后来听老王说,她在停车场用叉车堵了对方宝马四个小时。"车头离保险杠就两厘米!"老王比划时打翻了我的茶缸,"那鳖孙尿都快吓出来了。"
但让我后颈发凉的是中秋节前夜。我撞见她缩在备件库角落接电话,月光照着她手里带血的三角锉:"再敢来厂里找事,下次捅的就不是轮胎。"
她转身看见我时眼神还淬着火,却从裤兜摸出个月饼扔过来:"豆沙馅的,食堂顺的。"包装袋上还沾着疑似机油的污渍。
那晚我们在铣床后面分食月饼,她突然把额头抵在我肩胛骨:"配电箱,你记着。"她呼吸喷在我第三颗纽扣上,"在这儿混,你得比机床更硬,比冷却液更冷。"
我数着她工作服上油渍斑点,听见自已说:"我帮你擦锉刀。"
关小妹的弹簧刀第一次见血是在腊月二十三。
那天下着冻雨,车间供暖管爆裂,水蒸气混着防锈漆味熏得人睁不开眼。我抱着抢修工具往锅炉房跑,看见三个男人把关小妹堵在酸洗池旁。
穿貂皮的男人用扳手敲着防护栏:"你爸欠的可不止这个数。"他吐出的槟榔渣溅在"严禁烟火"的警示牌上,像一滩陈旧的血迹。
关小妹背靠蓝色化学品柜笑了。她笑的时候总爱用虎牙咬下嘴唇,这次却咬破了皮:"强哥要不要试试新配方?"她突然扯开盐酸桶阀门,"听说浓盐酸兑人体油脂能制肥皂。"
男人们后退时,她掏出弹簧刀划开貂皮袖管。鹅毛在酸雾里纷飞,像一场畸形的雪。
"回去告诉那老赌鬼,"她把刀尖抵在自已左手腕,
"下次带殡仪馆的人来,零钱我都备好了。"
我在气瓶堆后头数清了,她划破对方三层衣裳却没见血。这手艺后来她教我,说刀刃斜45度切入棉布最利索。但那天她握刀的手在抖,刀柄被汗渍浸得发亮。
“他们为什么来找你要钱?我问她。
“我爸和他们赌牌输的。”她说。
半夜我们在更衣室处理伤口时——她终究被飞溅的盐酸灼了手腕。碘伏擦过皮肤时她嘶了一声,忽然把额头抵在我的胸脯上…
暖气管道在头顶嗡鸣。她父亲最后一次来要钱是十二月七号,推搡间她撞断了一根护栏。我蘸着红药水在她绷带上画了个歪扭的扳手,她说比纹身店八百块的图腾好看。
这事过去十天,厂区公告栏贴出改制通知。关小妹的名字出现在首批裁员名单,张组长的签名龙飞凤舞占了三行。她当着全车间把通知单卷成烟,用乙炔枪点着了插在铣刀座上。
那簇火苗烧了足足七分钟。火光里她教我调数控机床的补偿参数,说这手艺够我吃十年安稳饭。我忽然抓住她沾着冷却液的手:"你教我的从来不是机床。"
她虎牙在阴影里一闪,窗外报废区的塔吊正吊起生锈的反应釜。远处传来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提示音,我的手机震了下,数额比去年多出三百七十四块。
关小妹把裁员通知烧成灰的第七天,3号反应釜炸了。
当时我在维修通道换排风滤网,最先听见的是蒸汽管发出老式火车鸣笛般的尖啸。关小妹从质检台翻身跃过传送带,她的纹身在警报灯下红得刺眼。
"往东侧疏散!"她踹开卡死的安全门,抓过我的扳手砸向消防栓玻璃。王副厂长在广播里喊着保持镇静,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般发颤。
我们找到张组长时,这个瘸子正用假腿踹女工休息室的门。关小妹把高压水枪塞进他怀里:"要么去堵泄漏口,要么我告诉大伙儿你偷换导轨油吃回扣。"
酸雾漫到机修车间时,我望见关小妹在阀组平台上的剪影。她解了安全绳往反应釜爬,工作服被腐蚀出蜂窝状的洞。我追上去时听见她笑:"配电箱,知道我为什么老穿破洞裤?"她指尖在滴绿色的冷凝液,"这样受伤了别人看不出来。"
抢修持续到后半夜。当关小妹拧死最后一个泄压阀时,厂区突然陷入漆黑——备用发电机停了。我们在黑暗里数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她突然说:"九岁那年我躲在衣柜里,也是这样数我妈的呼吸。"
第二天全厂表彰会上,我们的奖状和关小妹的辞退令并排贴在公告栏。她踩着工具箱撕奖状时,露出腰间渗血的绷带。老王在底下喊:"小妹,配电箱的奖金够请你吃麻辣烫!"
她忽然把碎纸片撒向人群,纸屑像雪落在我们肩头。"陈默,"她第一次叫我全名,"敢不敢现在跟我走?"
我摘下沾着铁屑的安全帽时,看见张组长在二楼扶手上握紧拳头。关小妹拽着我跑过十二台机床,每台机器都还留着我们修过的痕迹。在厂门口她突然转身,把沾着机油的唇印在我嘴上。
那是个残缺的圆,像我们车间永远对不齐的齿轮咬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