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店里吃盒饭。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俄罗斯那边的区号。他用拿着筷子的手指头划了一下屏幕,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文说得不太利索,带着浓重的俄语腔调。
“阿杰,我是卡莉娜,我怀孕了。”
阿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盒饭里的红烧肉还没吃完,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滴。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
“怀孕,孩子是你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阿杰站起来,走到店外边上,压低声音:“卡莉娜,我们就在一起待了几天,你没搞错吧?”
“没有错,就是你的。”
“俄罗斯姑娘都这么开放,这确定是我的吗?”阿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已都觉得有点过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阿杰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店里的顾客喊他,说要装五金配件,让他赶紧过去搬货。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套,朝货车走过去。
搬了几箱货后,后背的汗就把衣服湿透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卡莉娜的脸,一会儿想五金商店里的货,一会儿又想起他妈要是知道这事,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晚上回到家,阿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屋顶吊着个旧风扇,呼啦呼啦地转,把屋里的热气搅来搅去,一点凉意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到卡莉娜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的,他发了个笑脸,卡莉娜回了个红心。那时候他刚从俄罗斯回来不到一个星期。
阿杰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卡莉娜,对不起,刚才我说错话了。”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句:“孩子的事,我们好好商量。”
还是没有回复。
阿杰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眼皮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没法安生,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到了今年春天。
那是四月份,绥芬河口岸的雪刚化完,地上还湿漉漉的。阿杰跟着劳务公司的人去俄罗斯那边的建材市场看货,说是考察,其实就是去捡漏。卢布跌得厉害,俄罗斯那边的东西便宜,倒腾回来能赚个差价。
同去的几个人下了火车就去找旅馆,阿杰一个人跑到市场里转悠。市场不大,铁皮棚子搭的,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皮草、琥珀、套娃、望远镜,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俄罗斯糖果和罐头。
卡莉娜的摊位在市场最里头,卖的是手工编织的披肩和围巾。阿杰路过的时候,她正坐在摊子后面的凳子上看书,一头浅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侧脸的线条很好看。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阿杰多看了两眼,脚步就慢下来了。
卡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用中文说了句:“你好,要看看吗?”
阿杰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俄罗斯姑娘会说中文,虽然发音怪怪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这围巾怎么卖?”阿杰指着一条深蓝色的披肩。
卡莉娜站起来,把披肩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阿杰:“这条是羊绒的,三千卢布。”
阿杰接过来摸了摸,手感不错。他问了句:“你是这个摊子的老板?”
“我妈妈的摊子,今天我帮她看。”卡莉娜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阿杰,蓝色的眼珠子里头没什么防备,就像村头小河里能看见底的那种水。
阿杰觉得这姑娘有意思,站在摊子前磨蹭了半天,问这问那,最后买了一条披肩,又加了一条围巾。付钱的时候,他故意多掏了些,卡莉娜数了数,说:“你给多了。”
“没多,剩下的请你喝咖啡。”
卡莉娜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把钱收了。
第二天阿杰又去了那个市场。他自已跟自已说,是去再看看别的货,可两条腿不听话,走着走着就到了最里头那个摊子。
卡莉娜还在那儿,今天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更白了。看见阿杰过来,她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又来了。”
“嗯,昨天买的披肩,我朋友看了说好,让我再来买两条。”
卡莉娜信了,认认真真地给他挑披肩,每一条都打开来抖一抖,让他看颜色和花纹。阿杰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整理披肩的样子,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不想走。
“你中文跟谁学的?”阿杰问。
“大学学的,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大学读了四年,专业就是中文。”卡莉娜说,“我还去过哈尔滨,在那边的语言学校待了半年。”
“怪不得,你说的比有些中国人还清楚。”
卡莉娜被他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子微微皱起来,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阿杰请卡莉娜在市场外面的小餐馆吃了顿饭。餐馆不大,卖的是俄式简餐,红菜汤、土豆泥、烤牛肉。卡莉娜帮他点了餐,教他用酸奶油拌红菜汤。阿杰以前没这么吃过,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阿杰才知道卡莉娜今年二十四岁,比他还小两岁,家就住在离口岸不远的一个小镇上,妈妈在市场摆摊,爸爸在木材加工厂上班。她还有一个弟弟,在上高中。
“你一个人来这边做生意?”卡莉娜问。
“不算做生意,就是看看,有啥便宜货就带点回去卖。”阿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我在老家那边开了个小五金店,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就想出来倒腾点别的。”
“五金店?卖什么的?”
“钉子、螺丝、合页、门把手,就这些东西。”阿杰说着自已也笑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店就十几平米,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人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卡莉娜认真地听着,说:“能自已开店,已经很厉害了。”
阿杰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他低下头喝汤,心想这姑娘跟国内那些女孩不一样,说话不拐弯,也不藏着掖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简单。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四月的边境小城,风还带着凉意。阿杰和卡莉娜并排走在街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卡莉娜停下来,指了指前面:“我家往那边走,你的旅馆在另一边。”
“嗯,我知道。”阿杰站住了,想说点什么告别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客套。他看着卡莉娜的脸,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蓝眼睛照得有点发绿。
“明天你还来市场吗?”卡莉娜问。
阿杰心里一热,说:“来。”
卡莉娜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阿杰站在路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风把烟雾吹散了,他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春天的那种味道。
后面几天,阿杰天天往市场跑。同来的几个人都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好货,非要跟着去,被他找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他跟卡莉娜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是在第四天捅破的。
那天傍晚,两个人又在小餐馆吃了饭,然后沿着街边走。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阿杰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卡莉娜的手。卡莉娜的手有点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她没有缩回去,反而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把卡莉娜的头发吹到阿杰的脸上。阿杰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儿,都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但闻着舒服。
阿杰转过身,把卡莉娜揽进怀里。卡莉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低下头亲了她,她的嘴唇有点干,但很软。
卡莉娜没有躲,甚至踮起脚尖回亲了他一下。
阿杰后来想起来,觉得这事快得有点不真实。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星期,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可就是觉得亲近,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那天晚上,阿杰去了卡莉娜住的地方。她一个人租了个小单间,离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几张照片,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绿得发亮。
两个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折腾了大半夜。卡莉娜不像阿杰以前接触过的那些女孩,她不扭捏,也不装,想要就说想要,疼了就说疼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完事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阿杰伸手搂着她,她就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像个猫一样蜷着。
“阿杰,你会在这边待多久?”卡莉娜问。
“再有三四天就得回去了,店里还一堆事等着呢。”
卡莉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杰感觉到自已胳膊上湿湿的,低头一看,卡莉娜在流眼泪,不出声地流。
“怎么了?”阿杰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没什么。”卡莉娜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觉得你走了以后,我可能会很想你。”
阿杰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能怎么办呢?家在中国,店在中国,父母也在中国,总不能为了一个认识了没几天的俄罗斯姑娘,就把那边的一切都扔了吧?
可是他抱紧卡莉娜的时候,又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管它呢,先过好眼前这几天再说。
后面几天,阿杰白天跟卡莉娜去市场,晚上就窝在她的小房间里。两个人一起做饭,卡莉娜教他做俄式薄饼,他教卡莉娜包饺子,面和硬了,馅调咸了,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然后一起收拾,一起笑。
走的那天早上,卡莉娜送他到车站。边境小城的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阿杰背着包,卡莉娜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你回去了,会给我打电话吗?”卡莉娜问。
“会的,微信也行,我天天给你发消息。”
“你要是忙,不用天天发,隔几天发一次也行。”
阿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想说我还会回来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自已也不确定,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再过来。来一趟不容易,车票不便宜,时间也不凑手。
火车进站了,阿杰上车之前转过身,用力抱了卡莉娜一下。卡莉娜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阿杰,你要好好的。”卡莉娜说。
“你也是。”
火车开动了,阿杰透过车窗往外看,卡莉娜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被远远地甩在铁轨后面。
阿杰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卡莉娜的脸。他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发现没有信号,只好把手机又揣回兜里。
回到老家以后,阿杰跟卡莉娜在微信上聊了几天。他拍店里的货架给她看,她拍市场外面的街景给他看。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消息就越来越少。阿杰忙着店里的生意,又要跑建材市场进货,还要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想起来今天还没跟卡莉娜说话,拿起手机又觉得太晚了,人家可能已经睡了。
卡莉娜那边也一样,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她要帮忙看摊子,还要照顾上高中的弟弟,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的消息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十几条,再变成几条,最后就剩下一句“早安”和一句“晚安”,有时候连这两句都省了。
阿杰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醒了。他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也好,跨国恋太不靠谱了,长痛不如短痛。
可现在,卡莉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怀孕了。
阿杰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夜,最后还是给卡莉娜发了条长长的微信。他说对不起,上次说那种话是他混蛋,孩子的事他会负责,让他想想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醒来,阿杰看到卡莉娜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阿杰对着这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接受他的道歉了,还是同意商量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又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卡莉娜回得很快,但每条都很短,跟以前那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姑娘判若两人。
接下来几天,阿杰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敢跟家里人说,他妈要是知道他跟一个俄罗斯女人搞出了孩子,非气得住院不可。他爸倒是开通一些,但估计也接受不了。村里人嘴碎,这种事传出去,能被人嚼好几年舌根。
他去找了几个朋友商量。第一个朋友说,你确定是你的吗?俄罗斯那边开放得很,别给人白养了孩子。第二个朋友说,人家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你不能不管。第三个朋友说,要么你把她接过来,要么你过去,总得有个说法。
阿杰想了想,觉得第三个朋友说得在理。他给卡莉娜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没有说混账话,老老实实地说:“卡莉娜,我想好了,我过去找你,我们当面谈。”
卡莉娜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吧。”
阿杰把手头的活交代了一下,买了张火车票,又去了那个边境小城。
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阿杰一眼就看见了卡莉娜。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条宽松的裙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阿杰算了算时间,确实有四个月了,他的孩子正长在里头。
卡莉娜看见他,没笑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等他自已走过来。
阿杰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卡莉娜的脸,觉得她瘦了,下巴尖了不少,眼睛底下一片青色,像是没睡好。
“走吧,先回去。”卡莉娜说,转身就走。
阿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一步一步的,很小心。他心里头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又酸又疼。
到了卡莉娜的住处,还是以前那个小单间,收拾得还是那么干净。窗台上的绿植长高了不少,叶子都快碰到天花板了。墙上多了一张照片,是阿杰上次在这边的街上拍的,不知道卡莉娜什么时候洗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卡莉娜给阿杰倒了杯茶,推到面前,说:“你说吧,怎么办。”
阿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放下杯子说:“卡莉娜,我想把你接回中国去。”
卡莉娜看着他,蓝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去中国干什么?”
“结婚,过日子,把孩子生下来。”阿杰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话说了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卡莉娜低下头,手指摸着茶杯的边沿,转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说:“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记着呢。”
阿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知道卡莉娜说的是哪句话——“俄罗斯姑娘这么开放,是我的吗”。这话太伤人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我混蛋,我嘴贱,我该死。”阿杰说着,抬手就给了自已一巴掌,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吓人。
卡莉娜被这巴掌吓了一跳,伸手抓住阿杰的手腕:“你干什么!”
“我错了就是错了,不找理由。”阿杰看着卡莉娜,“但是卡莉娜,孩子是我的也好,不是我的也好,我没法证明,我也不想证明了。我就认这条命,你怀了,就是我的。”
卡莉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她哭得全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杰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卡莉娜搂进怀里。卡莉娜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片,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句话也没说。
哭了好一阵子,卡莉娜才慢慢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推开阿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阿杰。
阿杰接过来一看,是一张B超单,全是俄文,他看不懂。但纸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模模糊糊的,能看出一个蜷着的小东西,脑袋大大的,身体小小的,像个豆芽似的。
“这是你的孩子。”卡莉娜说,“医生说很健康,该长的都长了。”
阿杰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他盯着那个小小的影子看了很久,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害怕,有慌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热热的,涨涨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嗓子眼。
“卡莉娜,”阿杰的声音有点哑,“跟我回去吧。”
卡莉娜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这个小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年到头难得见几个晴天。
“我妈妈不会同意的。”卡莉娜说,“她身体不好,我走了没人照顾她。弟弟还在上学,周末要回家吃饭,我不做饭他就要饿着。”
阿杰想说让她妈和弟弟一起过来,但这话他自已都觉得不靠谱。一个五十多岁的俄罗斯老太太,一句中国话不会说,跟着女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这不是为难人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卡莉娜转过身,看着阿杰,说:“阿杰,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你问。”
“你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因为孩子?”
阿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已得说实话。骗谁都不能骗自已,更不能骗眼前这个女人。
“刚开始是因为孩子,”阿杰说,“但来了以后,看见你,看见这个,我就知道不光是孩子的事了。”他指了指那张B超单。
卡莉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阿杰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过了不知道多久,卡莉娜走过来,坐在阿杰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跟以前一样。
“阿杰,我也不要你带我回中国了。”卡莉娜轻声说,“你来这边吧。这边也有生意做,你可以开个店,卖中国的五金工具,这边缺这些东西。我帮你翻译,帮你跑手续,我们一起干。”
阿杰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边的房子便宜,租一个两间的,一个月也就合人民币一千多块。”卡莉娜继续说,“我妈妈可以帮我们带孩子,我弟弟也可以帮忙看店。你什么都不会,可以慢慢学,我教你俄语,我教你做饭,我教你一切。”
阿杰听她说这些话,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他扭头看着卡莉娜,这个女人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还替他想好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他阿杰何德何能,摊上这么个女人?
“你那五金店怎么办?”卡莉娜问。
“盘出去,不值几个钱,能盘多少算多少。”阿杰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卡莉娜伸手摸了摸阿杰的脸,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阿杰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但这次,我想做一件对的。”
卡莉娜笑了笑,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流的。她凑过来亲了阿杰一下,嘴唇软软的,暖暖的。
阿杰闭上眼睛,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生活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你计划好了所有的事,结果老天爷给你来一个意外,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可有些意外,接住了,就是缘分,接不住,就是遗憾。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阿杰觉得,有一道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亮亮的,暖暖的,照在这个异国的小房间里,照在卡莉娜隆起的肚子上,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面。
他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