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在西海岸新区一个街角，一家新开业的婚纱店内，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穿着一套白色的婚纱，站在试衣镜前，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却藏不住眼底那抹犹豫。
"施小姐，这件婚纱真的太适合您了！"店员小张在一旁赞叹道，手指灵巧地调整着裙摆的褶皱，"徐先生看到一定会惊艳的。"
徐志豪，她的未婚夫。下个月就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了。施嫣轻轻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六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想再试试另一件V领的。"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
小张愣了一下，"当然可以，我这就去拿。"她快步走向后面的仓库，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试衣间里只剩下施嫣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纱上的蕾丝。三个月前，当徐志豪在高级餐厅单膝跪地，捧出那枚价值不菲的钻戒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说了"我愿意"。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事业有成，她温婉可人；他三十而立，她二十有八；他家境优渥，她...她需要一个归宿。
"施小姐，这件您看怎么样？"小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施嫣回过神来，"进来吧。"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只是小张。一个高大的身影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另一件婚纱。当施嫣抬头看清那人的脸时，时间仿佛突然凝固。
程远。
五年了。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下巴上有一道她不曾见过的小疤痕，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还是那么熟悉。
"抱歉，我不知道试衣间里有客人。"程远迅速移开视线，将婚纱递给小张，"这是刚修改好的那件，王太太明天来取。"
他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住，肩膀的线条绷紧了。施嫣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就像她自已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
"程远。"她叫住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慢慢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弧度，"施嫣。好久不见。"
小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施嫣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指节发白。她应该说什么？恭喜我就要结婚了？还是问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她终于找到一句安全的话。
程远点点头，"开了三年了。之前一直在上海学设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婚纱上，又很快移开，"要结婚了？"
"嗯，下个月。"施嫣低头整理并不存在的裙摆褶皱，"徐志豪，做金融的。"
"恭喜。"程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施嫣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那里曾经有一枚大学时她送他的银戒指。
沉默蔓延开来，像一滴墨在水中缓缓晕开。
"你看起来很美。"程远最终说道，眼神真诚得让她心痛，"他一直很幸运，能拥有你。"
施嫣突然觉得婚纱的束腰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五年前分手的那个雨夜，程远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刚收到米兰设计学院的录取通知，而她母亲刚查出肝癌晚期。
"我得走了。"程远看了看手表，"店里还有事。祝你...幸福。"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得像一棵不肯弯曲的竹子。施嫣张嘴想叫住他，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徐志豪"三个字。施嫣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几秒钟后，一条消息弹出：
"晚上七点，和爸妈吃饭，别忘了。爱你。"
她机械地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昂贵的婚纱铺展在身下。镜中的新娘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小张敲门进来时，施嫣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那件V领的还试吗？"小张问。
"不用了。"施嫣说，"就这件吧，很完美。"
完美。就像她和徐志豪的关系，所有人都这么说。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还有什么不满意？
走出婚纱店时，夕阳将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施嫣深吸一口气，正要叫车，却看见程远站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我记得你爱喝焦糖玛奇朵，"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多加奶，少糖。"
施嫣接过咖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一阵电流般的触感让她差点把杯子摔了。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快得不像话。
程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
"就一杯咖啡的时间，"程远打断她，"五年没见了，就当是老朋友叙叙旧。"
施嫣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恳求让她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咖啡店外的露天座位上，夕阳的余晖洒在程远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轮廓。
"你妈妈...还好吗？"程远问。
施嫣握紧了咖啡杯，"她走了，就在我们分手后三个月。"
程远的表情瞬间凝固，"施嫣，我不知道...我当时在国外..."
"没关系，"她勉强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年轻到以为时间和距离都不是问题。年轻到不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如果当时我知道..."
"程远，"施嫣轻声打断他，"没有如果。"
沉默再次降临。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已的故事里，没人注意到这对看似普通的朋友之间涌动的暗流。
"他对你好吗？"程远最终问道。
施嫣想起徐志豪送她的名牌包，带她去的米其林餐厅，还有那套写着她名字的婚房。"很好，"她说，"他很体贴。"
程远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她无意识转动订婚戒指的手指上，"你爱他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施嫣精心维护的表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志豪还在等我。"
程远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施嫣，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任何时候..."
"谢谢你的咖啡。"她打断他，转身走向路边拦车。坐进出租车后，施嫣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见程远依然站在原地，身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又响了，是徐志豪发来的餐厅地址。施嫣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婚礼前的第四周，她遇见了程远。而她的心，就像被风吹乱的婚纱裙摆，再也无法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