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别叫哥哥,叫本君名字 > 第6章 她喊哥哥

苏绾醒来时,屋里很暖。
她先是动了动鼻尖,闻到一点陌生的松木香,又闻到一点很淡很淡的冷雪气。那气息不甜,也不软,和她从前睡过的屋子都不一样。
她闭着眼,抱着怀里的狐狸布偶蹭了蹭。
布偶一只耳朵歪着,被她压得更扁。
她睡得迷迷糊糊,翻身时小脚从被子里蹬出来,碰到锦被外的凉意,立刻又缩了回去。
“唔……”
很小的一声。
榻边的人动了一下。
苏绾没有睁眼,只觉得被子又被人重新盖好,暖意重新拢住脚尖。
她便安心了。
没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不是布偶。
是衣袖。
料子凉凉的,很顺,带着一点冷雪味。她下意识攥紧,小脸埋在被子里,又睡了片刻。
直到外头传来侍女极轻的声音。
“少君,早膳备好了。”
苏绾眼睫颤了颤。
少君?
她慢慢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一截玄色衣袖。
她的小手还抓着那截袖口,指尖攥得很紧,把平整的衣料都抓皱了。
苏绾愣住。
顺着那截袖子慢慢往上看,她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少年。
少年侧对着她,正在看一卷族务文书。窗外天光落进来,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眉骨分明,鼻梁挺直,墨发以银冠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肤色冷白如玉。
他生得很好看。
只是太冷。
冷得像雪堆里长出来的人。
苏绾抱着布偶,睁着一双刚睡醒的眼睛,呆呆看了他一会儿。
她年纪小,还不太懂什么叫好看,只觉得这个哥哥和旁人都不一样。
旁人看她时,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怕。
有敬。
有小心翼翼。
有把她当成什么贵重东西一样的拘谨。
可这个哥哥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像一把安安静静放在案边的刀。
苏绾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已还抓着他的袖子。
她慢慢松开。
袖口上留下几道小小的皱痕。
裴渊早就知道她醒了。
他没有立刻看她,只把手中的文书翻过一页,淡声道:
“醒了便起来。”
苏绾眨了眨眼。
她抱着布偶坐起来,锦被滑到腰间,头发睡得有些乱,软软贴在脸侧。
她看了看裴渊,又看了看陌生的屋子。
半晌,才小声问:
“这是哪里呀?”
裴渊终于抬眼。
“少君府。”
苏绾想了想,似乎没想明白。
“我以后睡这里吗?”
“嗯。”
“那你也睡这里吗?”
裴渊看着她。
小姑娘问得很认真,眼睛圆圆的,完全没有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妥。
裴渊放下文书。
“这是本君的府。”
苏绾听懂了一半。
她点点头,又低头看怀里的狐狸布偶,摸了摸布偶歪掉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软声问:
“那我可以睡你旁边吗?”
门外端着早膳的侍女手一抖。
托盘上的玉碗轻轻碰了一声。
裴渊目光扫过去。
门外瞬间跪下去一片。
“奴婢该死。”
苏绾被那声音吓了一下,抱着布偶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不懂自已说错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里陌生。
而这个哥哥虽然冷,但昨夜他抱她走的时候很稳。
裴渊看着她往后缩的动作,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进来。”
侍女们低着头,将早膳摆上矮案。
一碗灵米粥,一碟雪乳糕,一盏温过的甜露,还有几样适合小孩子吃的点心。
苏绾一看见雪乳糕,眼睛亮了一点。
她刚想伸手,又像想起什么,抬头看裴渊。
裴渊道:“吃。”
苏绾这才伸手拿了一块。
她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咬着,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被喂饱的小兽。
裴渊坐在旁边看文书。
偏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侍女们跪在远处,谁也不敢抬头。
苏绾吃了半块糕,忽然看向裴渊。
“你不吃吗?”
裴渊没有抬头。
“不吃。”
“甜的。”
“不喜甜。”
苏绾低头看着手里的糕,似乎觉得很可惜。
她犹豫片刻,把自已咬过的那半块藏到身后,又重新拿了一块完整的,小心翼翼递过去。
“这个没有咬。”
裴渊翻文书的手停住。
他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雪乳糕。
小姑娘的手很小,指尖还沾了一点糕屑。她举得有些费力,却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裴渊没有接。
苏绾以为他没看见,又往前递了递。
“给你。”
裴渊道:“本君说了,不喜甜。”
苏绾想了想。
“不甜很多。”
裴渊看她。
苏绾眨巴着眼,又很小声补了一句:
“很好吃的。”
远处侍女头垂得更低。
少君府上下都知道,裴渊不喜甜食。
更不喜旁人碰过的东西。
可苏绾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好吃的东西,要分给这个冷冷的哥哥一块。
裴渊看了那块雪乳糕很久。
最后,他伸手接过。
苏绾立刻弯了弯眼。
像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裴渊垂眸,看着掌心那块白软糕点,半晌,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
太甜了。
甜得发腻。
裴渊眉心轻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绾却凑近一点,满脸期待地问:
“好吃吗?”
裴渊把那点不适压下去,淡声道:
“尚可。”
苏绾没听懂尚可是什么意思。
但见他吃了,便觉得是喜欢。
她高兴地又拿起自已的半块糕,小口咬起来。
吃到一半,她看见裴渊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伤痕。
那是昨日爆灵符灼出来的痕迹,已经被药压过,仍留着细细一道红。
苏绾盯着看了一会儿。
裴渊察觉,正要收手。
苏绾已经爬了过来。
她动作慢吞吞,先把布偶放到一边,再挪下软榻,赤着小脚踩到地上。
侍女脸色一变。
“姑娘,鞋——”
苏绾没听见,已经走到裴渊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的手。
裴渊一怔。
她的手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刚从被窝里出来的热意,包住他冷白的指骨时,几乎没有重量。
苏绾低头看着那道红痕,皱起小脸。
“这里也破了。”
裴渊垂眸看她。
“无事。”
苏绾仰头。
“疼吗?”
又是这句话。
裴渊昨夜在玄命殿里听过一次。
她问得太自然,像看见伤口就该问疼不疼。没有惊惧,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的怜悯。
只是很笨拙地觉得,破了就会疼。
裴渊道:“不疼。”
苏绾似乎不太信。
她低下头,对着那道伤痕轻轻吹了一下。
气息很软,带着一点雪乳糕的甜香。
裴渊指尖微僵。
苏绾吹完,又用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怕把他碰坏。
“吹吹。”
她认真道。
“以前我摔倒,嬷嬷也吹吹。”
裴渊没有说话。
屋中暖炉烧得很静,炭火偶尔轻响一声。
苏绾还捧着他的手,小脸皱着,像觉得他这个伤实在不懂事,怎么吹了也不马上好。
裴渊看着她。
他昨夜洗了很久的手。
冷水,热水,药水。
都洗不掉血味。
可此刻,她两只小手抱着他的手,软乎乎地捂着,像全然不知道这只手杀过人、握过刑刀、按死过爆灵符。
她只说:
“哥哥手冷。”
裴渊眼底微微一沉。
“不要这样叫。”
苏绾茫然抬头。
“什么?”
裴渊看着她的眼睛。
“本君不是你哥哥。”
苏绾眨了眨眼。
她似乎努力想了一下,可她年纪太小,想不出这么复杂的分别。
裴砚明让她来这里。
侍女们叫他少君。
可他抱过她,给她盖过被子,手很冷,还吃了她给的糕。
她觉得应该叫哥哥。
于是她又软软喊了一声:
“哥哥。”
裴渊眉心微蹙。
远处侍女跪得更低,谁也不敢出声。
苏绾不明白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凑近一点,认真补了一句:
“哥哥,手冷。”
裴渊看着她。
小姑娘眼里没有半分冒犯。
只有困惑,还有一点笨拙的关心。
他忽然觉得,纠正她这件事很无用。
就像让一只刚学会认人的小兽,不要往自已认定的地方蹭。
她听不懂。
也不会记住。
裴渊抽回手。
苏绾小手空了,茫然低头。
裴渊道:“穿鞋。”
她这才发现自已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头被地面凉得微微蜷起。
侍女立刻上前,跪着给她穿鞋。
苏绾站不稳,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又去抓裴渊的衣袖。
裴渊没有躲。
她抓住之后才安心,任侍女替她把鞋穿好。
鞋是新做的,软底,白面,绣着小小的银纹。
苏绾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脚踩了踩。
“软。”
裴渊道:“走路看地。”
苏绾点头。
“哦。”
她点得认真,可没一会儿就又忘了。
早膳过后,裴渊要去主殿处理族务。
苏绾抱着布偶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往外走。
她没有哭。
也没有闹。
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裴渊走出几步,停下。
他回头。
苏绾立刻把布偶抱紧,像被抓到偷看一样。
裴渊问:“跟着做什么?”
苏绾小声道:“我没有跟。”
她确实没跟。
只是站在原地,一小步也没动。
可是眼神已经跟出去了。
裴渊看了她片刻。
“过来。”
苏绾眼睛一下亮了。
她抱着布偶小跑过去,跑到一半差点被斗篷绊倒,裴渊伸手拎住她后领,把人拎稳。
“慢点。”
苏绾乖乖点头。
“哦。”
她被裴渊带到主殿时,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卷宗。
侍从们看见苏绾跟进来,皆是一惊,却无人敢问。
裴渊坐到案后,拿起笔。
苏绾抱着布偶站在案旁,仰头看他。
裴渊批了两行字,发现她还站着。
“坐。”
侍女忙搬来小凳。
苏绾坐上去。
小凳有些低,她坐着只能看见案沿。
她努力仰头,看不到裴渊写什么,便有些无聊地晃了晃脚。
晃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了。
她抱着布偶,脑袋一点一点。
裴渊写到第三卷时,腿上忽然一重。
他笔尖停住。
苏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凳上滑下来,慢吞吞爬到他膝头,抱着布偶窝进他怀里。
动作自然得像这本就是她的位置。
裴渊低头看她。
“下去。”
苏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抓着他的衣襟,小声道:
“不要。”
裴渊声音冷了些。
“苏绾。”
她听见自已的名字,努力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他。
“我不吵。”
说完,她就把脸埋进布偶里。
真的不吵了。
只是整个人窝在他腿上,软软小小一团,斗篷边蹭着他的手腕。
裴渊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殿内侍从全部低头,恨不得自已不存在。
少君的膝上,从来没有坐过人。
更没有人敢这样爬上去。
可苏绾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裴渊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只是困了。
而裴渊这里很稳。
裴渊沉默片刻,抬手想将她抱下去。
手刚碰到她肩膀,苏绾便皱着小脸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哥哥,冷。”
她还没醒。
只是睡梦里觉得他的怀里凉。
裴渊的手停住。
窗外雪光照进来,落在案上的卷宗,也落在他怀里的小姑娘身上。
她眉心那点浅浅神印极淡,像一枚未醒的月。
裴渊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把那只准备抱她下去的手,改为托住她后背。
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回纸面。
墨色慢慢铺开。
主殿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和落笔声。
侍从偷偷抬眼,只看见少年少君坐在案后,眉眼冷淡,脊背挺直,一手抱着睡着的小狐儿,一手批着裴氏族务。
那画面极怪。
也极静。
像冷刀怀中,忽然落了一团软雪。
苏绾睡得很香。
她抓着裴渊衣襟的小手一直没有松。
裴渊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再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