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别叫哥哥,叫本君名字 > 第7章 少君嫌麻烦

苏绾在少君府住下后,府里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声音。
从前少君府最常听见的,是落笔声、翻卷声、剑出鞘声,还有侍从跪地行礼时衣料摩擦石面的轻响。
所有人都知道,少君不喜吵闹。
所以府中无人敢高声说话。
连风吹过廊下时,仿佛都要比别处轻些。
可苏绾不一样。
她走路慢,却总能踩出细碎声响。软底小鞋哒哒踩过长廊,走两步便停下来,看一眼檐下垂着的冰棱,又看一眼石阶旁结霜的草叶。
她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个亮亮的。”
“这个冷。”
“这个会扎手。”
侍女跟在她身后,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姑娘,那是阵石,不能碰。”
苏绾刚伸出去的小手又缩回来,抱着怀里的歪耳朵狐狸布偶,乖乖点头。
“哦。”
点完头,她又看向另一边。
“那这个呢?”
侍女额头冒汗。
“那个也不能碰。”
苏绾抬起眼,软软地“啊”了一声,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所有东西都不能碰。
少君府太冷,也太规矩。
她从前被藏在裴氏深院里,身边人虽也谨慎,却不会像这里一样,连灯盏都摆得笔直,连树枝都修得像不许乱长。
她抱着布偶绕了一圈,最后还是绕回了主殿。
因为她记得,裴渊在那里。
裴渊坐在案后批卷。
少年一身玄衣,银冠束发,窗外雪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冷白清贵的侧脸映得更锋利。指骨修长,握笔时极稳,墨迹落在纸上,一笔一画皆像刀裁出来的。
他不说话时,整座主殿都安静得近乎压人。
苏绾站在门槛外,探出半个脑袋。
“哥哥。”
裴渊笔尖未停。
“何事?”
苏绾抱着布偶,小步挪进来。
“外面那个亮亮的,不能碰。”
裴渊眼睫微垂。
“嗯。”
“那个冷冷的,也不能碰。”
“嗯。”
“那个会扎手的,也不能碰。”
“嗯。”
苏绾走到案前,仰着脸看他。
“那我可以碰什么呀?”
裴渊终于停笔。
他抬眼看她。
小姑娘披着软白斗篷,乌软发丝散在肩头,脸颊白净,眼睛清澈得不像尘世之物。她抱着那只歪耳朵布偶,站在满案刑令卷宗前,像一团不该落在这里的云。
裴渊看她片刻,道:
“别碰东西。”
苏绾眨眨眼。
“那碰布偶可以吗?”
“可以。”
她低头抱了抱布偶。
“那碰被子可以吗?”
“可以。”
“那碰糕糕可以吗?”
裴渊指尖一顿。
“可以。”
苏绾像是终于放心,弯了弯眼睛。
“那我不碰别的。”
她说完,真的乖乖站在案边。
站了一会儿。
又站了一会儿。
裴渊重新落笔,刚写完一行,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
苏绾仰着脸,声音很小:
“哥哥。”
“又怎么了?”
她指了指案上的墨锭。
“这个黑黑的,不能碰吗?”
裴渊沉默一瞬。
“不能。”
“为什么呀?”
“会脏。”
苏绾点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问:
“那这个白白的呢?”
裴渊看向她指着的宣纸。
“也不能碰。”
“也会脏吗?”
“会乱。”
苏绾慢慢收回手。
“哦。”
她这次安静得稍微久了些。
裴渊写完半页,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啪”。
他抬眼。
苏绾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小凳上,怀里抱着布偶,脚尖够不到地,晃来晃去,方才那声响,是她小鞋碰到了矮案边。
她见裴渊看过来,立刻停住脚,睁圆眼睛,装作自已什么都没做。
裴渊看着她。
苏绾也看着他。
半晌,裴渊道:
“不许晃。”
苏绾乖乖点头。
“哦。”
没过多久,又是轻轻一声。
“啪。”
裴渊笔尖停下。
苏绾立刻把脚缩回来,抱紧布偶,小脸认真。
“不是我。”
殿内侍从头垂得更低,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裴渊抬眼扫过去。
侍从瞬间僵住。
主殿重新安静。
苏绾不知道侍从为什么忽然不动了,还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裴渊道:“苏绾。”
她立刻转回头。
“嗯?”
“再闹,出去。”
苏绾抱着布偶,慢吞吞低下头。
“我没有闹。”
她声音软得很低,像一团被按扁的糯米糕。
裴渊没有再理她。
他继续看卷宗。
苏绾安静了。
她是真的想安静。
可她太小了,又刚睡醒没多久,坐在小凳上没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她看不懂案上的字,只觉得那些黑黑的线弯来弯去,像一群小虫子。
她抱着布偶,盯着裴渊写字。
哥哥写字很好看。
手也很好看。
就是太冷了。
苏绾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早上捂过他的手,便又从小凳上滑下来,走到裴渊身边。
裴渊眼也不抬。
“做什么?”
苏绾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空着的左手。
裴渊动作停住。
她低头认真摸了摸。
“还是冷。”
裴渊垂眸看着她。
“放开。”
苏绾抬头。
“我捂一下。”
“不用。”
“可是冷。”
“不冷。”
苏绾不太相信。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软乎乎的掌心贴着他冷白的指骨,小声说:
“哥哥骗人。”
殿内死一般寂静。
侍从们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敢说少君骗人。
整个裴氏恐怕也只有这个刚来的小姑娘。
裴渊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苏绾却毫无察觉,还在低头捂他的手。
她很认真。
认真到眉心都微微皱起来,好像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裴渊道:“苏绾。”
她抬头。
“嗯?”
“本君要写字。”
苏绾看了看他被自已捧住的左手,又看了看他右手拿着的笔。
她想了想,说:
“你右手写。”
裴渊沉默。
苏绾以为自已说得很有道理,又点了点头。
“我捂左手。”
侍从们已经不敢呼吸。
裴渊看了她片刻,忽然把手抽了回来。
苏绾小手空了,茫然眨眼。
裴渊冷声道:
“麻烦。”
苏绾听懂了。
她抱着布偶站在原地,小脸慢慢垮下去。
“我麻烦吗?”
裴渊没有回答。
苏绾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偶,手指捏着那只歪耳朵,声音更小:
“我不碰了。”
她转身,慢吞吞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她又被自已的斗篷绊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摔。
因为裴渊在她摔下去之前,已经抬手拎住了她后领。
苏绾两只小脚离地一瞬,整个人被拎得呆住。
她抱着布偶,回头看他。
裴渊神色冷淡。
“看路。”
苏绾被放回地上,乖乖站好。
“哦。”
她说完,又抱着布偶往外走。
这次走得很慢。
一步一低头。
走出主殿门口后,她也没有跑远,只蹲在廊下,看檐角的冰棱滴水。
裴渊坐回案后。
主殿里终于安静了。
可那安静竟和从前有些不同。
从前少君府本就如此。
冷,静,规矩森严。
可此刻,裴渊看着手中的卷宗,墨字清晰,却莫名看不进去。
廊下传来极轻的声音。
“滴答。”
冰雪化水,落在石阶上。
过一会儿,又是一下。
“滴答。”
裴渊抬眼。
透过半开的殿门,正好能看见苏绾蹲在廊下。
小小一团,白色斗篷铺在地上,狐狸布偶被她抱在怀里。她不敢碰冰棱,便只仰头看,眼睛一眨不眨。
有一滴水从檐角落下来,砸到她鼻尖上。
苏绾被凉得一缩。
她伸手摸了摸鼻子,皱着小脸看向那根冰棱,小声说:
“冷冷的。”
没人应她。
她便自已和布偶说话。
“不能碰。”
“哥哥说麻烦。”
说完,她把布偶举高了一点,像让布偶也看清那根冰棱。
裴渊收回目光。
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下字。
墨珠凝在笔端,滴落,晕开一团黑色。
他垂眸看着那团墨迹。
过了片刻,殿外忽然传来侍女慌张的声音。
“姑娘,不能过去,那边是剑架——”
裴渊放下笔。
下一瞬,廊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倒了。
侍女扑通跪下。
“少君恕罪!”
裴渊起身走出去。
苏绾站在不远处,怀里还抱着布偶,面前倒着一柄练习用木剑。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柄剑,似乎也没想到它会自已倒下。
见裴渊出来,她立刻抬头。
“哥哥。”
裴渊看向她脚边。
木剑没有伤到她,只是剑柄擦过她的鞋面,留下了一点灰。
裴渊问:
“碰了?”
苏绾摇头。
“它自已倒的。”
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忙道:
“是奴婢看顾不周,姑娘只是站近了些,并未——”
裴渊抬手。
侍女立刻噤声。
苏绾抱着布偶,小声补充:
“我想看剑。”
裴渊看她。
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慢吞吞说:
“哥哥也有。”
她说的是裴渊案边的刑刀。
在她眼里,刀和剑大约都差不多。
都是冷冷的,亮亮的,不能碰的东西。
裴渊走过去,捡起那柄木剑。
他动作极稳,指骨扣住剑柄时,整个人气息都变了。
苏绾仰着脸看他。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裴渊额前碎发。少年玄衣冷白,眉眼锋利,手里哪怕只拿着一柄木剑,也像握住了满庭风雪。
苏绾看呆了一会儿。
“哥哥好看。”
这句话落得太突然。
裴渊动作微顿。
侍女们瞬间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绾却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自已刚刚看见的东西。
她不懂什么叫清贵,也不懂什么叫锋芒。
她只知道哥哥好看。
比灯好看。
比雪好看。
比她怀里的狐狸布偶也好看一点点。
裴渊垂眸。
“胡说什么。”
苏绾疑惑。
“不是吗?”
裴渊没有答。
他将木剑放回剑架,转身往主殿走。
苏绾抱着布偶跟了两步。
裴渊停下。
“又跟着做什么?”
苏绾立刻站住。
她想说自已没有跟,可这次她确实跟了。
她低头看自已的鞋尖,小声道:
“我不碰东西。”
裴渊道:“那便回偏殿。”
苏绾抬头看他。
“偏殿没有哥哥。”
裴渊眉心微动。
“本君很忙。”
苏绾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跟?”
她抱着布偶,声音软得像要被风吹散。
“我不吵。”
这句话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每次说完,都还是会闹出一点动静。
裴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眼睛很亮,也很乖。
只是这乖大概维持不了太久。
裴渊终于道:
“进来。”
苏绾眼睛一下弯起来。
她抱着布偶,小步跑到他身边。
这次她记得看路,没有被斗篷绊倒。
进了主殿后,裴渊让人把她的小凳搬到案边。
苏绾坐上去,很努力地安静。
她不碰墨。
不碰纸。
不晃脚。
也不说话。
只抱着布偶看裴渊写字。
看了一会儿,她又困了。
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裴渊批到一半,肩侧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
苏绾不知何时已经从小凳上滑过来,靠在他腿边睡着了。
她没有像早上那样直接爬上来,只是坐在他脚边,抱着布偶,脑袋歪着,困得睫毛都垂了下来。
裴渊看了她片刻。
“苏绾。”
她迷迷糊糊睁眼。
“嗯?”
“回榻上睡。”
苏绾摇头。
她困得话都说不清。
“不要。”
“为什么?”
她抱着布偶,小脸蹭了蹭他的衣摆。
“这里有哥哥。”
裴渊指尖停住。
殿里没有声音。
连侍从都低下头,不敢看。
许久,裴渊伸手,将她抱起来。
苏绾困极了,被抱起时很自然地往他怀里缩,手臂环住他的衣襟,小脸贴着他的胸口。
裴渊身体微微一僵。
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把她放到自已膝上,一手托住她,另一只手继续拿笔。
苏绾终于睡安稳了。
布偶夹在两人之间,被压得耳朵更歪。
裴渊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
“麻烦。”
声音很低。
低得只有他自已听见。
可他说完后,却没有把她放下去。
主殿内,青灯静燃。
少年少君冷着眉眼,一手抱着熟睡的小狐儿,一手继续批写族务。
窗外雪化成水,沿着檐角慢慢滴落。
滴答。
滴答。
少君府还是很静。
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没有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