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正式做伴读那日,少君府下了一场细雪。
雪不大,落在檐角,薄薄一层。廊下青灯还未熄,灯火被雪色一衬,显得格外冷清。
主殿外,侍女替苏绾理好衣领。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白小袄,袖口绣着细细银纹,乌软的发被松松束起,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衬得一张小脸雪白软糯。她怀里仍旧抱着那只歪耳朵狐狸布偶,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湿润。
侍女低声哄她:
“姑娘,今日要陪少君读书,不可以乱跑,也不可以乱碰案上的东西。”
苏绾点点头。
“哦。”
侍女又道:
“不可以打扰少君写字。”
苏绾继续点头。
“哦。”
“也不可以坐到少君腿上。”
苏绾这次迟疑了一下。
她抱着布偶,仰起脸,小声问:
“为什么呀?”
侍女被问得一噎。
为什么?
因为那是裴氏少君。
因为少君案前连长老都不敢久站。
因为整个裴氏,恐怕只有她敢爬到裴渊腿上,还抱着他的衣襟睡觉。
侍女斟酌半晌,才低声道:
“因为少君要读书办事,会累。”
苏绾慢慢眨了眨眼。
“那我轻轻坐。”
侍女:“……”
正说着,殿内传来裴渊冷淡的声音。
“进来。”
侍女立刻低头,不敢再劝。
苏绾抱着布偶,小步跨过门槛。
主殿里很安静。
案上摊着书卷、族务文书、砚台与玉尺。窗外雪光照进来,落在案后少年的肩头。
裴渊已经坐在那里。
十三岁的少年少君,一身玄衣,银冠束发,冷白眉眼在雪光里越发清贵。手边放着一卷族书,指骨修长,搭在书页上时,像白玉压着墨痕。
他不抬眼时,整个人冷得像一幅雪夜寒山图。
苏绾在门口站住,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前的小凳。
小凳已经摆好了。
离裴渊不远,也不算近。
她抱着布偶慢吞吞走过去,坐下。
很乖。
裴渊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绾坐得端端正正,小脚并在一起,布偶放在膝上,两只小手搭着布偶耳朵,一副很认真要听话的样子。
裴渊收回视线。
“今日识字。”
侍从将一本启蒙书册放到苏绾面前。
书册比她的手掌大许多,封皮很干净,上面写着《初灵字解》。
苏绾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一个都不认识。
裴渊翻开第一页。
“念。”
苏绾凑过去看。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端正大字。
她盯着最上面那个“天”字,嘴巴微微张开,认真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道:
“大?”
裴渊笔尖停住。
殿内侍从低着头,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住。
裴渊抬眼。
“天。”
苏绾眨眨眼。
“哦,天。”
他指向第二个字。
“地。”
苏绾跟着念:
“地。”
第三个字。
“玄。”
苏绾顿住。
这个太难了。
她小脸皱起来,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像是要把它看出声音来。
裴渊等了片刻。
“玄。”
苏绾跟着念:
“悬。”
裴渊:“玄。”
苏绾:“悬。”
裴渊看着她。
苏绾也睁着眼睛看他,眼神清澈又无辜。
她是真的分不出。
裴渊放下笔,淡声道:
“舌头收回去。”
苏绾茫然地把舌尖往回缩了缩。
“玄。”
“玄。”
这次对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抱着布偶看他,像在等夸。
裴渊没有夸。
只继续指下一个字。
“黄。”
苏绾张口:
“王。”
“黄。”
“王。”
“黄。”
“黄……”
她念得很慢,尾音软软的,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裴渊看了她片刻,终于明白,教苏绾识字,比审叛族卷宗还麻烦。
至少叛族卷宗不会把“天”念成“大”。
半个时辰后,苏绾认会了三个字。
天,地,玄。
“黄”还时好时坏。
她学得很认真,可认真也挡不住困。
小姑娘坐在凳上,开始还能跟着裴渊念,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天……”
“地……”
“玄……”
念到最后,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睫毛慢慢垂下来。
裴渊正在批一份族务,余光瞥见她快要从凳上歪下去,指尖微顿。
“苏绾。”
她猛地睁开眼。
“嗯!”
醒得很努力。
她抬头看裴渊,眼睛里还蒙着一层困意,偏偏小脸一本正经,像自已刚才没有打瞌睡。
裴渊看着她。
“念。”
苏绾低头看书。
书上的字已经在她眼里变成一团一团黑色小虫。
她努力看清最上面那个字。
“天。”
对了。
第二个。
“地。”
也对了。
第三个。
她盯了半天。
“……黄?”
裴渊闭了闭眼。
“玄。”
苏绾小声:“哦。”
她捧着书,努力坐正。
可没过多久,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往旁边歪,而是慢慢往案边趴。
先是手臂搭上矮案。
再是下巴搭上手臂。
最后整张小脸都埋进了袖子里。
裴渊写完一行字,抬眸看她。
苏绾已经睡着了。
睡得很香。
怀里的狐狸布偶被她压在胳膊下,那只歪耳朵露在外面。她脸颊被袖子压得微微鼓起,额前碎发散下来,眉心那点淡淡的月白痕若隐若现。
一旁侍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
“少君恕罪,奴婢这就将姑娘抱回去。”
她刚伸手,裴渊便看了过去。
侍女的手僵在半空。
裴渊的眼神很淡。
却比呵斥更令人发冷。
侍女立刻收手,额头贴地。
“奴婢不敢。”
裴渊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苏绾。
她睡得毫无防备,连身边是谁、这是哪里都不在意。她刚来少君府不久,却已经能在他的案边睡着。
像他这里不是冷肃主殿。
像他也不是什么会杀人的少君。
只是一个可以靠着睡觉的哥哥。
裴渊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书页。
书还摊在她面前。
墨字端正。
天、地、玄、黄。
苏绾只认得三个半。
裴渊将书合上。
侍女低声道:
“少君,姑娘这样睡会着凉……”
裴渊没有看她,只道:
“取披风。”
侍女立刻退下,很快取来一件软白披风。
裴渊接过。
他动作仍旧算不上熟练,甚至略显生硬,却放得很轻。披风落在苏绾肩头,将她小小一团拢住。
苏绾在睡梦里蹭了蹭袖子。
“哥哥……”
很轻的一声。
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侍从们纷纷低头。
裴渊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醒。
只是睡迷糊了,像在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裴渊看着她。
少年眉眼冷白,神色仍旧淡漠,只是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许久没有收回。
片刻后,苏绾似乎觉得趴着不舒服,脸贴着手臂挪了挪,脑袋一点点往案下滑。
裴渊伸手,托住了她的额头。
她软软撞进他掌心。
睡得毫无所觉。
裴渊垂眸看她。
掌心里的小脑袋很轻,发丝软得像春日新绒,和刑刀、族印、冷水、血污都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伴读确实麻烦。
认字慢。
坐不住。
容易困。
还总是睡着睡着就往他这边倒。
可他没有把人叫醒。
只是将她轻轻扶正,让她靠在案边睡得稳一些。
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声再次响起。
苏绾睡在旁边,呼吸轻软。
主殿仍旧安静,却和从前的安静不同。
从前这里冷得像没人住。
如今案边趴着一团软白,小小的,暖暖的,偶尔还会在梦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
裴渊写到一半,袖口又被人抓住。
他低头。
苏绾睡梦里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她没有用力。
只是小手蜷着,像抓住了便安心。
裴渊看了一眼。
没有抽回。
侍从进来送新的卷宗时,一抬头便看见这一幕。
少年少君坐在案后,眉眼冷淡,执笔批文。
案边小姑娘趴着睡得香甜,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袖角。
侍从脚步一顿,立刻低头,将卷宗轻轻放下。
“少君。”
裴渊道:“轻些。”
侍从一怔。
随即更低地俯身。
“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殿内连翻卷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苏绾什么也不知道。
她睡了整整半个时辰。
醒来时,脸上还印着袖子的浅痕。
她抬起头,先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又低头发现自已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咦?”
裴渊正在看卷宗,没有理她。
苏绾揉揉眼睛,忽然想起今日是来识字的。
她猛地低头找书。
书不见了。
她有些慌,抱起布偶,小声道:
“哥哥,书跑了。”
裴渊抬眼。
“书不会跑。”
苏绾低头看案上。
真的没有。
她小声坚持:
“可是没有了。”
裴渊从旁边拿出那本《初灵字解》,放到她面前。
苏绾松了一口气。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那几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字,立刻坐正。
“我还会。”
裴渊淡声道:
“念。”
苏绾伸出小手,指着第一个字。
“天。”
第二个。
“地。”
第三个。
“玄。”
她念完以后,偷偷看裴渊。
裴渊没有夸。
可也没有纠正。
苏绾便知道自已念对了,眼睛弯了起来。
她看向第四个字。
这一次她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渊以为她又要睡着了。
她忽然很认真地念:
“黄。”
裴渊笔尖顿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很淡的字。
苏绾却高兴了。
她抱着布偶,脚尖在小凳下轻轻晃了一下,又立刻想起不能晃,赶紧停住。
然后她小声问:
“哥哥,我厉害吗?”
裴渊看着她。
小姑娘眼里全是期待。
认会四个字,于她而言,似乎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
裴渊原本想说“不算”。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她睡着时抓住他袖角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道:
“尚可。”
苏绾不知道尚可到底有多好。
但她记得早上裴渊吃雪乳糕时也说过“尚可”。
那就是好的意思。
她立刻开心起来。
“那我明天还学。”
裴渊垂眼继续批文。
“今日还没完。”
苏绾脸上的开心慢慢僵住。
“啊?”
裴渊把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继续。”
苏绾低头看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小脸一点点皱起来。
她抱着布偶,声音小得像蚊子。
“可是字好多。”
裴渊冷淡道:
“你认得太少。”
苏绾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
“我才七岁。”
裴渊道:“七岁也要认。”
苏绾低下头,委委屈屈地翻书。
翻了两页,又偷偷抬头看他。
“哥哥七岁认很多吗?”
裴渊没有抬眼。
“嗯。”
苏绾有些羡慕。
“哥哥好厉害。”
裴渊写字的手一停。
他垂眸看过去。
苏绾已经低下头,继续和书上的字艰难对峙。她没有讨好,也没有故意夸他,只是很单纯地觉得他会那么多字,就是厉害。
裴渊看了她片刻。
窗外雪停后,天光渐亮。
少君府主殿里,青灯仍燃着,案上文书堆叠,刑令未撤,少君印冷冷压在一侧。
而案边的小姑娘抱着布偶,皱着小脸,一字一字地念:
“宇……”
“宙……”
“洪……”
“荒……”
念到最后一个时,她又困了。
声音越来越轻。
裴渊没有叫她。
只在她脑袋快要再次磕到案角时,伸手挡了一下。
苏绾额头抵在他掌心。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像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又安心睡了过去。
裴渊看着掌心里那点柔软的重量。
半晌,低声道:
“麻烦。”
话音很淡。
却没有半点要推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