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在少君府学字学了三日。
三日里,她认会了八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裴渊教她的时候,声音总是冷淡,像冬日里落在玉阶上的雪,一点温度也没有。
可苏绾不怕。
她怕难认的字,怕夜里的雷,怕廊下会滴水的冰棱,怕裴渊案上那柄冷冷的刑刀。
唯独不太怕裴渊。
因为裴渊虽然冷,却会在她快睡倒时伸手托住她的额头。
会在她赤脚踩地时冷声让她穿鞋。
会在她睡着踢被子时,重新把被子盖回去。
也会在她爬到他腿上睡觉时,嘴上说“麻烦”,却从来没有真的把她丢下去。
所以苏绾觉得,哥哥只是看起来凶。
没有真的凶。
这一日,裴渊被裴砚明叫去了玄命殿。
走前,他将苏绾安置在主殿案边,给她摊开那本《初灵字解》。
“念到这里。”
裴渊指尖点在书页一角。
他的手指冷白修长,指节干净漂亮,压在墨字上时,像一段薄雪落在黑玉上。
苏绾抱着布偶,认真点头。
“哦。”
裴渊看她一眼。
“不要乱跑。”
苏绾继续点头。
“哦。”
“不要碰案上的东西。”
“哦。”
“不要出主殿。”
苏绾抬起眼,小声问:
“那可以去门口看雪吗?”
裴渊淡淡道:
“不可以。”
苏绾小脸垮了一点。
“哦。”
裴渊像是早知她会不高兴,抬手从案旁小盒里取出一块雪乳糕,放到她面前。
苏绾的眼睛一下亮了。
裴渊垂眸看她。
“念完十遍,再吃。”
苏绾看着糕,又看着书。
很为难。
最后她还是乖乖把糕推远一点,抱着布偶坐好。
“我念。”
裴渊这才转身离开。
玄衣衣摆掠过门槛,银冠在雪光里一闪,整个人冷贵清俊,像从风雪中裁出的一笔墨色。
苏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低头去看书。
“天。”
“地。”
“玄。”
“黄。”
她念得很慢,也很认真。
念到第五遍时,她开始偷偷看那块雪乳糕。
糕白白软软,放在小碟里,表面还撒着一点细碎灵糖。
苏绾咽了咽口水。
又低头继续念。
“天。”
“地。”
“玄。”
“黄。”
念到第七遍时,窗外忽然飞过一点银光。
苏绾愣住。
那点银光像一只很小的蝶,翅膀半透明,飞过窗棂时拖出细细的光尾。
苏绾从未见过。
她抱着布偶,慢吞吞从小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银蝶停在廊下的梅枝上,翅尖轻轻一动,枝头积雪便落下一小撮。
苏绾睁大眼睛。
“亮亮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书。
哥哥说,不要出主殿。
可是银蝶就在窗外。
她只是看看。
不碰。
苏绾踮起脚,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那银蝶却像知道有人在看它,翅膀一振,往廊外飞去。
苏绾急了。
她抱着布偶,小步追到门边。
“等一下呀。”
门口侍女立刻拦住。
“姑娘,少君吩咐过,不可出主殿。”
苏绾停住。
她看着银蝶越飞越远,小脸皱起来。
“它跑了。”
侍女温声哄她:
“等少君回来,让少君替姑娘寻一只更漂亮的。”
苏绾摇头。
“这个就漂亮。”
她眼巴巴地看着廊外。
侍女有些为难。
“可少君说……”
苏绾抱着布偶,仰头看她。
“我就站在门口。”
侍女不敢答应。
苏绾又软软补了一句:
“不跑。”
她生得太乖,声音又软,眼睛清澈得像含着水光。
侍女心里一软,只让开半步。
“那姑娘只许站在廊下,不能再往外。”
苏绾立刻点头。
“嗯。”
她抱着布偶走到廊下。
银蝶已经飞到院中一块黑石旁边。
那黑石半埋在雪里,表面刻着很细很细的灵纹。平日里侍从打扫都会绕开,苏绾先前也见过,只记得侍女说过不能碰。
她本来没有想碰。
可银蝶落在了黑石上。
苏绾蹲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银蝶翅膀轻轻扇动,光尾像一缕软软的银线。
“过来呀。”
苏绾小声唤它。
银蝶不动。
苏绾看了看身后的侍女。
侍女正低声吩咐旁人去取披风,一时没有看她。
苏绾抱着布偶,小心翼翼挪下台阶。
一步。
两步。
她觉得自已没有跑。
只是走得慢慢的。
走到黑石旁边时,银蝶忽然飞了起来,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
苏绾眼睛弯了弯。
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去碰银蝶。
指尖没有碰到银蝶。
却碰到了黑石上的灵纹。
一瞬间,整个院子安静了。
下一刻,黑石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银光从石缝中炸开,像沉睡的阵眼被人惊醒。无数细密的灵线从地面蔓延出来,沿着雪地飞快爬向四周。
苏绾吓了一跳。
她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斗篷边,整个人跌坐在雪里。
怀里的布偶也滚了出去。
“布偶……”
她伸手去捡。
可是那枚黑石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地面灵纹猛然升起,化作半透明的阵壁,将苏绾整个人罩在其中。
侍女脸色瞬间惨白。
“姑娘!”
她冲下台阶,却被阵壁狠狠弹开,摔在雪地里,唇边渗出血。
主殿外顿时乱作一团。
“禁阵开了!”
“快去禀少君!”
“谁让姑娘下来的!”
苏绾坐在阵中,抱着自已的膝盖,茫然地看着外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额头有点热。
像昨夜睡觉时被暖炉烘得太久。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
指尖刚碰上去,那里的月白浅痕便亮了一下。
院中所有侍从脸色大变。
那不是普通灵光。
那是神印。
苏绾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害怕。
她只觉得额头越来越热,眼前的阵壁也越来越亮,雪地上的灵纹像许多细小的蛇,绕着她一圈圈转。
她有点害怕了。
“哥哥……”
她小声喊。
没人能进去。
阵壁不断收紧,银白灵线往她眉心聚去,像要将她藏在骨血里的东西强行逼出来。
苏绾抱着膝盖,小脸慢慢白了。
“哥哥。”
这次声音更小。
她怀里的布偶不在,身边也没有裴渊的衣袖可以抓。
她第一次觉得少君府这么大。
这么冷。
冷得不像哥哥怀里。
玄命殿外,裴渊正听裴砚明说话。
几名长老站在残碑前,正在商议苏绾神印开封后的封禁之法。
忽然,一名暗卫疾步入殿,跪地急声道:
“少君,苏姑娘误触少君府东庭禁阵!”
裴渊抬眼。
“人呢?”
“困在阵中,神印……神印有显露之兆。”
殿内空气一凝。
裴砚明脸色骤冷。
“谁看见了?”
暗卫额头贴地。
“少君府侍从皆在。”
话音未落,裴渊已经转身。
玄衣衣摆掠过殿中冷光,他步子极快,却不乱。少年眉眼仍旧冷静,只是那双黑沉的眼底,像骤然压进了一层寒霜。
裴砚明看着他的背影,冷声道:
“裴渊。”
裴渊没有停。
裴砚明道:“记住,先封神印。”
裴渊身形微顿。
“知道。”
他走出玄命殿。
风雪迎面扑来。
暗卫只觉眼前一花,玄衣少年已掠下长阶。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极浅足痕。
少君府东庭,阵光已经亮到刺眼。
苏绾坐在阵心,小小一团,斗篷沾了雪,脸色发白。她眉心神印越来越亮,银月狐纹隐隐成形。
那枚神印一旦彻底显出,少君府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是普通伴读。
不是远支幼女。
而是传闻中早已陨绝的守护神血。
侍女跪在雪里,哭得声音发抖。
“姑娘,别怕,少君马上回来了……”
苏绾听见“少君”,却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抱着膝盖,额头发烫,眼里含着水光。
“哥哥……”
阵壁骤然一震。
银光冲天而起。
就在那一瞬,一道玄色身影破风而来。
裴渊落在阵前,衣摆被风雪扬起,银冠束发,眉眼冷冽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周围侍从纷纷跪倒。
“少君!”
裴渊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落在阵中的苏绾身上。
苏绾也看见了他。
她原本忍着不哭,可一看见裴渊,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哥哥……”
裴渊眸色微沉。
“别动。”
苏绾立刻不动了。
她很听话。
哪怕吓得小脸发白,也真的乖乖坐在阵中,一点都没有再乱碰。
裴渊抬手,掌心覆上阵壁。
禁阵感知到外来灵力,骤然反噬。
数道银线如刃,顺着他的手腕缠上来,割破袖口,划出细细血痕。
侍从惊呼:
“少君!”
裴渊神色不变。
他指尖压住阵纹,灵力沉下,强行逆转阵眼。
风雪被阵力震开。
少年站在刺目银光中,玄衣猎猎,冷白侧脸被阵光映得近乎透明。那张脸漂亮得惊人,却无半分柔软。
只有冷。
只有稳。
只有不许任何东西靠近他所护之人的压迫。
裴渊掌心用力。
阵壁裂开一道细缝。
他的手伸进去,血沿着指节落下。
“过来。”
苏绾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布偶掉了。”
裴渊看了一眼不远处雪地里的歪耳朵狐狸布偶。
“先过来。”
苏绾瘪了瘪嘴。
可她还是听话地爬起来,小步走向他。
刚走两步,额间神印骤然亮起。
银月狐纹几乎要完全浮现。
周围侍从中有人下意识抬头。
裴渊眼神一寒。
他猛地抬袖,将苏绾整个人拢进怀里。
宽大的玄色衣袖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那一瞬即将绽开的神印。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压住她眉心。
掌心带着血。
也带着冷意。
苏绾小脸贴在他衣袖里,鼻尖都是熟悉的冷雪气和淡淡血腥。
她终于安静下来。
裴渊低声道:
“闭眼。”
苏绾乖乖闭上眼。
裴渊掌心灵力沉下,强行将那枚神印压回她眉心深处。
苏绾疼得小声哼了一下。
“疼……”
裴渊指尖微顿。
却没有松手。
“忍着。”
苏绾眼睫颤了颤,眼泪从睫毛缝里滚出来,落在裴渊掌心。
很烫。
裴渊垂眸看着她。
他手上还在流血,阵纹割出的伤口细密而深,可他像全然感觉不到。
直到苏绾眉心银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才收回手。
阵壁也随之碎裂。
灵光散开,落进雪里,像一场无声的银雨。
苏绾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哭得很小声。
不是嚎啕。
只是委屈地掉眼泪。
“我不是故意的。”
裴渊低头看她。
她额前碎发被冷汗沾湿,眼尾红红的,怀里空荡荡,布偶还躺在雪里。
她小声重复:
“我没有乱跑很多。”
裴渊静了片刻。
“从主殿到东庭,算不算乱跑?”
苏绾低下头。
“算。”
“碰了禁阵,算不算乱碰?”
她更小声。
“算。”
“那你哭什么?”
苏绾一噎。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呆呆的。
她似乎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又真的很疼。
所以她想了半天,只能委屈地把脸埋进他衣襟里。
“疼。”
裴渊原本还想再训。
话到嘴边,却停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软的小东西,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麻烦。”
声音依旧冷。
可他弯腰,把雪地里的歪耳朵布偶捡了起来,拍去上面的雪,塞回苏绾怀里。
苏绾立刻抱紧。
裴渊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侍从。
院中瞬间死寂。
他怀里抱着苏绾,玄衣袖口染血,神色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今日看见什么了?”
侍从们浑身一颤。
掌事侍女最先叩首,声音发抖:
“奴婢只看见姑娘误触禁阵,少君破阵救人。”
裴渊目光扫过其他人。
所有人齐齐伏地。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今日东庭无事。”
裴渊抱着苏绾,站在雪中。
苏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把脸埋在他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布偶。
裴渊声音很低。
“记住。”
“再有第二次,本君亲自让你们忘。”
院中众人脊背发寒。
“是!”
裴渊没有再看他们,抱着苏绾往主殿走。
苏绾趴在他肩上,哭累了,声音还有点哑。
“哥哥。”
“嗯。”
“我还要念字吗?”
裴渊脚步一顿。
他侧头看她。
苏绾眼睛红红的,显然还记得案上那本《初灵字解》,也记得自已还没有念完十遍。
裴渊看她半晌。
“今日不用。”
苏绾小声问:
“那糕糕呢?”
裴渊:“……”
她还惦记那块雪乳糕。
裴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以吃。”
苏绾吸了吸鼻子,终于不哭了。
“哥哥好。”
裴渊冷声道:
“下次再乱跑,糕也没有。”
苏绾立刻抱紧布偶。
“不跑了。”
顿了顿,她又很小声补了一句:
“蝶蝶跑,我也不跑。”
裴渊没有应。
只是抱着她的手紧了些。
雪落在两人肩上。
一个冷得像刀,一个软得像雪。
而方才险些显露的银月神印,被裴渊亲手压回了她眉心深处。院中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敢抬眼。
少君府重新安静下来。
可从这一日后,府中上下都知道。
苏绾不能碰阵。
不能离开裴渊太远。
更不能让任何外人看见她眉心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