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拍了拍手上的鱼饵残渣。
他站起身，把五米四的鱼竿一节一节退回去。
折叠椅收拢，卡在电动车的后座上。
接着，他弯下腰，把水里的鱼护拉出来，将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倒进旁边的绿色塑料桶里。
旁边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男人转过头，看着陈洛的动作。
“哟，小老弟，这就撤了？”草帽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才几点啊，上午的鱼口刚开。”
陈洛把塑料桶提在手里：“老婆今天没上班，我得回去给她煮饭。”
草帽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洛两眼。
“你老婆真有福气。”草帽男人摇了摇头，“我出来钓鱼，都是跟家里说去公司加班。加完班还得回家做饭？想得美。我都在外面吃碗面再回去。只要身上没鱼腥味，家里就查不出来。”
陈洛笑了笑，把水桶挂在电动车的车把上。
“我撒谎说出来见客户，跑来钓鱼，这已经有点过分了。”陈洛跨上电动车，插上钥匙，“要是连饭都不回去做，那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草帽男人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陈洛。
“你快闭嘴吧。”草帽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再说下去，我都觉得我不是人了。搞得我坐在这钓鱼都没心思，良心全让你给唤醒了。”
陈洛拧动车钥匙。
仪表盘亮起。
水库后方五十米，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树荫下。
车厢里，摄影师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
屏幕画面里，陈洛正准备拧动电动车的油门。
摄影师直接抓起旁边的手机，拨通了冰冰的号码。
京海市。临湖别墅。
冰冰正站在紫檀木长桌前，听着林国栋讲解那幅明宣宗的画作。
她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冰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立刻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冰冰姐！”摄影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极快，“陈洛收杆了！他把鱼装桶里，骑上电动车要回家了！”
冰冰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整个房间。
满屋子的摄像机轨道、打光灯支架、收音麦克风。
桌子上摊开着明宣宗的真迹，旁边放着朱元璋的破瓷碗。墙上挂着唐伯虎的画。
林国栋的铝合金箱子还扔在地上。
这要是陈洛现在推门走进来。
冰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导演！”冰冰捂着手机麦克风，转头冲着镜头外喊了一声，“陈洛要回来了！”
总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水瓶。
房间里的工作人员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个助理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天仙！”冰冰几步冲到刘天仙面前，指着刘天仙口袋里的手机，“快打电话！随便找个理由，至少现在绝对不能让他回家！”
刘天仙看着冰冰发白的脸，立刻点头。她掏出手机，滑开屏幕，拨通了陈洛的号码。
青龙水库岸边。
陈洛的电动车刚往前开了两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捏住刹车，双脚撑着地，单手拿出手机接通。
“喂，老婆。”
“陈洛。”刘天仙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急促，“你中午别回来做饭了。节目组这边临时加了些录制内容，中午就在家里吃盒饭了。”
陈洛看了一眼车把上的塑料桶。桶里的鲫鱼吐了一个泡泡。
“剧组的盒饭能好吃吗？”陈洛对着手机问，“你吃得习惯？我现在骑车回去，半个小时就能把菜炒好。你等一会儿，我做好了立马给你带上二楼。”
别墅里。
刘天仙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她看了一眼面前焦急的冰冰，咽了一口唾沫。
“不用不用。”刘天仙赶紧对着话筒解释，“马上就要开机拍下一场，时间很紧，等不了你送饭的时间。你自已在外面吃点吧。”
陈洛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行吧。”陈洛说，“那你自已多吃点肉，别光吃菜。吃好点。”
“好，先挂了。”
电话切断。
陈洛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拔下电动车钥匙。
他提着塑料桶，拿着折叠椅和鱼竿，重新走回刚才钓鱼的水岸边。
折叠椅拉开。鱼竿重新抽出来。
草帽男人看着陈洛走回来，刚点燃的一根烟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又回来了？”草帽男人问，“不回去给你老婆做饭了？”
陈洛把鱼饵捏在钩子上，随手一甩，鱼线落入水中。
“不用做了。”陈洛看着水面上的红色浮漂，“老婆有工作餐吃，就算了。”
草帽男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是好事啊！”草帽男人凑过来，“不用做饭，还能多钓几条。你叹什么气？”
陈洛看着水面，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临湖别墅。
冰冰的耳机里传来摄影师的声音：“稳住了。陈洛没走，他又把鱼竿甩下去了。”
冰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总导演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着麦克风说：“各单位注意，继续直播。时间有限，抓紧看画。”
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下来。工作人员各自回到岗位。
林国栋依然站在紫檀木桌前。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画纸右下角的那行小字。
“宣德三年，赐陈明。”
林国栋念叨着这几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孙辰教授走到桌边。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画纸和旁边的粗瓷碗之间来回移动。
“林老。”孙辰伸手指着那只粗瓷碗，“这只碗，是元代早期的枢府瓷。如果它真的是朱元璋用过的东西，那时间大概在元朝末年，也就是公元1350年左右。那个时候，朱元璋身边有一个叫陈明的人。”
孙辰收回手，走到墙壁前，指着那幅唐伯虎的肖像画。
“唐伯虎是明朝中期的人。他活在公元1470年到1524年。他在画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他爷爷的挚友，二号陈明。”
孙辰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众人。
“现在，明宣宗朱瞻基的画出来了。宣德三年，是公元1428年。”
冰冰拿着麦克风，跟着孙辰的思路算了一下时间。
“孙教授。”冰冰开口，“您的意思是，这个陈明，活的时间跨度太长了？”
“对。”孙辰重重地点头，“从朱元璋起兵的1350年，到朱瞻基当皇帝的1428年。中间隔了将近八十年。如果算上朱元璋时期这个陈明本身的年纪，到了朱瞻基时期，这个陈明至少有一百岁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飞速刷过。
“一百岁在古代可是老神仙了！”
“古代人平均寿命才三十多岁，活到一百岁，皇帝肯定得当祥瑞供起来！”
“那为什么正史上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没有？”
孙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弹幕，摇了摇头。
“一百岁，在古代虽然罕见，但确实存在。”孙辰说，“但问题在于，唐伯虎的爷爷，是明朝初期的人。唐伯虎说他画的是二号陈明。那这个宣德三年，被朱瞻基赐画的陈明，到底是一号，还是二号？”
林国栋盯着桌上的画纸，接上话头。
“如果朱元璋身边的陈明是一号。”林国栋声音低沉，“那他活到明宣宗时期，就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你们看看这画。”
林国栋指着画纸上那只胖乎乎的橘猫，还有那几条在水草里游动的鲤鱼。
“这画风很随意，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朱瞻基会把一张逗猫的画，赐给一个一百多岁的开国老臣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天仙站在旁边，看着画上的橘猫。
这绝对不是皇帝赏赐给百岁老臣的礼物。这更像是两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之间，互相打闹留下的东西。
“难道说……”冰冰咽了一口唾沫，“宣德时期的这个陈明，已经是二号陈明了？”
“按照常理推断，只能是这样。”孙辰敲了敲桌子，“一号陈明辅佐朱元璋。然后他老死了。他的儿子，或者孙子，继承了陈明这个名字，成了二号陈明。这个二号陈明，和唐伯虎的爷爷是朋友，后来又认识了明宣宗朱瞻基。”
孙辰说完，自已点了点头。
这套逻辑，听起来最符合历史规律，也最符合常理。
直播间里的网友纷纷表示赞同。
“教授分析得有道理！”
“肯定是家族传承！陈洛的祖上，世世代代都叫陈明！”
“好家伙，这名字还带世袭的？”
“一号陈明辅佐朱元璋，二号陈明陪朱瞻基画画，这家族底蕴太可怕了！”
刘天仙看着墙上的画像。
画像里的男人拿着折扇，眼神平静。那张脸，和陈洛一模一样。
她回想起刚才电话里陈洛的声音。
“我现在骑车回去，半个小时就能把菜炒好……”
刘天仙摇了摇头。
陈洛每天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出去钓个鱼还要撒谎。
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世代隐藏在历史背后的神秘家族传人。
可是，这满屋子的古董，这跨越了几百年的物件，全都在指向那个叫陈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