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消息是早上九点发的。
「出于政策修改，长期合约需补签正式合同。地址：建设路128号盛恒大厦22层。下午两点。联系人：江晚。」
沈知意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盛恒大厦。高贵的市中心商圈。不是藏在居民楼里头的那种皮包公司。
还行...
下午一点四十，她到了。电梯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22层，右手边第三间，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的「伴你·高端情感咨询」。
这名字还真是越看越土，谁能想到居然不是卖老年人保健品的。
很难想象这么有商业侵略性的老板是个起名废。
没有前台。门铃按了两声，里头有人应。
"请进。"
办公室不大。深灰色布艺沙发，玻璃茶几上撂着一叠合同。墙角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搁了块铜牌——合作单位：市心理咨询师协会。
不是营业执照。可也不是随便找块牌匾挂上去充门面的那种。
沈知意扫了一圈。没评价。
里间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黑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妆容不浓不淡，笑起来唇角先动，眼角跟上。
"沈知意女士？坐。"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江晚，「伴你」的老板。她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线上签约是平台标准流程，"江晚从茶几上拿起最上头那份合同，推过来，"长单的话，线下补签一份纸质版。法律效力一样，主要是我得见你一面。"
"看看我长什么样？"
"看看你是不是本人。"
沈知意翻开合同。条款跟之前在网上看过的框架版差不离，多了几页附件——服务细则、保密协议、风险告知书。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新闻系的职业病。瞅见文件就想先翻到最后一页看落款。
她强迫自已从头开始看。
江晚没催，起身去倒了杯水。玻璃杯搁在茶几上，挨着合同边，没碰着。
"三条红线。"江晚重新坐下来，把杯子往自已这边拉了一点。"不接熟人的单。不隐瞒可能影响客户关系的重大信息。不动真感情。第一条保护你，第二条保护平台，第三条——保护所有人。"
语气跟讲天气似的。她把坑标出来，让看着办。
"不接熟人。熟人有定义吗。"沈知意问。
"如果你以前认识客户，或者客户的直系亲属是你以前认识的，就算熟人。得在签约前主动告知平台，平台会换单。签了以后才发现，可以申请无责解约。"
"要是我不认识客户，可我认识客户的家人呢。"
江晚看了她一眼。"一样。都算熟人。"
沈知意点点头。没追问。问太多了是自爆。她低下头继续翻合同，手指翻到"重大信息"那一页，停了。
——乙方应保证向平台及客户披露的个人信息真实、完整，不得隐瞒任何可能影响客户做出缔约决定或服务评价的重大信息。
【可能影响】
【缔约决定】
【重大】
每一个词都能被解释。每一个解释的后果全是她来扛。
她看了两遍。
头一遍拿新闻系的脑子看。什么叫"可能"？什么叫"重大"？信息不对称本来就是合约关系的常态，条款写得这么模糊——不是不严谨，是故意留弹性。方便平台在出事的时候把责任往从业者身上推。
第二遍拿她的小命看。她瞒着的东西叫傅建民。这三个字会不会影响傅行舟的"缔约决定"？
会。
会不会影响他的"服务评价"？
废话。
那签不签？
得签。
举报的对象是傅建民，不是傅行舟。举报是两年前的事，签这份合同的时候她连世界上有「伴你」都不知道。逻辑上择干净了。
我觉得干净。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手指在页角搓了一下，纸张皱了。她用指腹抹平。
接着往下看。服务细则。保密协议。风险告知。违约责任——违约金单月合约的30%，她确认过。七天退单窗口，也确认过。
"有什么要问的吗。"江晚说。
"价格很明确。"沈知意把合同合上，"规则也很明确。"
"那就是没问题了。"
"嗯。"
江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你的单子是傅行舟。三个月长单。月费一万二，平台抽两成。这已经是全平台长单的最高档了。"
沈知意没说话，等着。
"这个价格在平台的定价逻辑里头，对应的是'面对谁'。你面对的是傅建民。东安大学生科院副院长。一个能在三句话里头判断你值不值得继续坐在这张桌上的人。"
她往后靠了靠。"平台上有姑娘能陪客户逛街，能装甜，能在酒桌上挡酒。可能在傅建民盘问下不崩的——我想了一圈，就你一个。你不是来卖漂亮的。你是来卖本事的。靠本事吃饭，不寒颤。"
沈知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没反驳，没感动。心里记笔记：江晚选她，是因为面试过她。这么说那份面试，她以为是在测专业能力，原来是在测抗压。唉，前公关，面个试都不白面。
"头一场任务定在中秋。你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收到了。"
"他是我亲自对接的客户。"江晚说，"人没问题。可有一点你得知道——他签约的时候，对'女友'的要求只写了一行字：形象得体、谈吐大方、能应对长辈提问。别的全没填。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说明他要的是一张挡箭牌。"
江晚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瞬。
"你判断得比我快。"江晚把签字笔从茶几底下拿出来，放在合同旁边。"我头一回跟他对接的时候，花了整整一天才敢下定论。"
沈知意拿起笔。拧开笔帽。笔尖停在"乙方"后头的空白处。
她把合同翻回"重大信息"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笔尖在空白处悬了那么一会儿。
落笔。
沈知意。
"行了。"江晚把合同拿过去，扫了一眼签名。"你字儿挺好看。"
"谢谢。"
沈知意站起来。背上T恤跟椅子之间有一小片潮——刚才签字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觉着了。
走到门口，江晚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
"知意。"
坏，这么亲热。
她僵硬回头。
江晚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得跟聊天气似的。
"不接熟人的单。不隐瞒重大信息。不动真感情。你确定三条都做得到吗。"
她停了两秒。答案早想过了。停这两秒是在确认——她是在按流程问，还是在试探。
都像啊老大。
"做得到。"
江晚笑了一下。眼角跟上，可眼底还是平的。
"行。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沈知意把后背靠在电梯壁上，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T恤传到肩胛骨。她把刚才那两秒翻出来重新嚼了一遍。
江晚把那三条重新念出来的时候，重音搁在哪个字上了？
没有重音。太均匀了。均匀到有点刻意。
可沈知意没法确认。也不想确认。
她掏出手机。银行余额3842.30。九月十号。四万。1804.60。她把数字在心里排了一遍。锁屏。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下午的阳光好得很。建设路上的人走得飞快，谁也不看谁。她站在大厦门口眯着眼看了一分钟。
然后往地铁站走。路边玻璃橱窗里头看见自已。头发没乱，嘴角平的。背上那块汗应该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