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
“曹枢密。”
“臣在。”
“朕问你,大宋禁军,能战者几何?”
曹彬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太敏感了,回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他斟酌再三,谨慎地说:“殿前司诸军多为太祖亲军,战力尚可。侍卫司诸军则参差不齐,有些部队久未经战阵,加之军饷不足、装备陈旧。”
“直接说数字。”
“能战者,不过七八万人。”
殿内一片死寂。十七万禁军,只有七八万能打仗,剩下的都是滥竽充数之兵。这个数据如果传出去,契丹人怕是会笑掉大牙。
但朱棣没有生气。
七八万精锐,够了。
他前世在靖难之役中,以北平一隅之地起兵,麾下不过三万兵马,面对的是建文帝的百万大军。他赢了。因为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只要给他一支精锐,他就能打出胜仗。
“七八万不够,”朱棣平静地说,“朕要十万。给朕一年的时间,朕要十万能上阵杀敌的铁骑。”
曹彬抱拳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朱棣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对契丹的军事部署了解多少?”
曹彬精神一振。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他在枢密院任职多年,契丹的情报是重中之重,他可以倒背如流。
“契丹军制,大致沿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所定之制。全国分设十二宫,每宫设提辖司,各辖契丹、奚、渤海、汉等部族兵丁。平时游牧射猎,战时则征召入伍。其精锐名曰‘皮室军’,意为‘心腹’,约三万骑,直属辽主亲统。此外尚有属珊军、宫分军等,总数不下二十万众。”
朱棣微微颔首。二十万骑兵,这个数字他前世在漠北也遇到过。蒙古骑兵鼎盛时期也有二十万之众,他照样五征漠北,打得鞑靼瓦剌俯首称臣。
“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这两人如何?”
曹彬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耶律休哥,契丹名将,现任南院大王,镇守幽州。此人用兵诡诈,善奇袭。高粱河之战时,耶律休哥率精锐援军突然出现在宋军侧翼,大败宋军,太祖险被俘虏。”
朱棣摆摆手:“高粱河那场仗朕知道。不是耶律休哥多厉害,是宋军自已出了问题。围城日久粮草不继,加之天气转寒、疫病流行,士卒思归,主帅犹豫不决,耶律休哥不过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曹彬一愣。他没想到新帝对高粱河之战的败因分析得如此透彻。
“至于耶律斜轸,”朱棣继续说道,“此人在北院,与耶律休哥齐名,但用兵风格截然不同。休哥善守,斜轸善攻。两人一守一攻,互为倚靠,确实难缠。”
曹彬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这位新帝对契丹的了解,比他还深。
“陛下圣明。”
朱棣没有理会这句客套话,指着舆图上的幽州道:“传旨给李重进,让他从禁军中挑三百精锐骑兵,朕要亲自带他们去边境转一圈。”
曹彬大惊失色:“陛下不可!边境险恶,契丹探子遍布。”
“朕是皇帝,不是囚徒。”朱棣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看地形怎么打仗?朕在北平的时候,每年都要巡边六七百里。这点危险算什么?”
北平?
曹彬眨了眨眼,以为自已听错了。
但朱棣已经转身离开了枢密院正堂,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枢密院官员。
当天夜里,朱棣独自坐在万岁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详细到每一个县城的河北道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开封一路向北,经澶州、大名府、真定府、定州,最终停留在幽州城的位置。
距离。
从开封到幽州,直线距离约一千里。实际行军路线要更长,至少要走上二十天。这二十天里,要翻越黄河、漳河、滹沱河,要穿过河北平原,要面对契丹骑兵的骚扰和袭扰,还要保证粮草辎重的补给。
这是他前世在靖难之役中就遇到过的问题,长距离远征,最大的敌人不是敌人,而是后勤。
但如果能拿下幽州,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幽州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是契丹人南下中原的桥头堡。拿下幽州,就等于扼住了契丹人的咽喉。届时大宋可以依托幽州防线,向北逐步推进,将契丹人赶回漠北草原。
这个战略,他在前世对蒙古用过。有效,前提是要快。
朱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大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疏疏落落的寒星。
他忽然想起了姚广孝。
那个黑衣和尚,是他前世最得力的谋士。靖难之前,是姚广孝劝他起兵;靖难之时,是姚广孝坐镇北平,帮他稳住后方;靖难之后,是姚广孝帮他规划迁都北京、修建大运河。
可惜了,这个时空没有姚广孝。
但也许有其他人。
赵光义身边也有谋士,比如赵普、李昉、王明这些人。但他们都是文臣,是读书人,骨子里奉行的是“文治”那一套,与朱棣的“武功”格格不入。
他需要找到自已的姚广孝。
一个既懂文治,又通武功,既能运筹帷幄,又能决胜千里的人。
一个能帮他在这片陌生的时空中站稳脚跟、张弓搭箭、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人。
一个疯子,一个不守常规的异类。
就像姚广孝那样。
朱棣盯着窗外的寒星,忽然笑了。
大宋朝虽然重文轻武,但毕竟还有赵普这样的能臣,曹彬这样的名将。他不需要完全照搬前世的班子,他只需要把这些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至于那些不该在正确位置上的人。朱棣的笑容变得冰冷。
他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挪开。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朱棣回到书案前,开始提笔写信。他要写给河北沿边的几个州府长官,让他们准备好粮草、集训乡兵、修缮城池。
这封信,不是赵光义会写的信。
这封信,是一个即将北征的帝王,发给前线将士的战前动员令。
笔锋所至,杀气腾腾。
窗外风雪又起,将这封信上未干的墨迹渡上一层薄薄的寒意。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朱棣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封信。他将信函密封好,交给候在门外的李重进,责令他即刻派快马送往河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他要休息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办。
大宋朝的吏治要整顿,藩镇的残余势力要清除,禁军的弊病要革除,契丹人要对付,燕云十六州要收复。
千头万绪,从今日始。
但朱棣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要让大宋,不是后世史书上那个积贫积弱的弱宋。
而是,铁血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