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永乐临宋:朕乃大宋太宗 > 第7章 大朝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辰时。
距太祖驾崩仅过了三天,距新帝登基亦不过两日。按照常例,新君即位当赐宴群臣,以示恩泽。可崇元殿前的广场上,御宴的席位尚未铺开,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便传遍了整座皇城。
“百官即刻入朝,不得有误。”
中书门下骤然大乱。两日来,朝臣们本以为太祖新丧,皇帝当依例辍朝数日,一切国事从缓。那些尚未回到京师的外放官员还在路上打马飞奔,而那些留守京城的,多数还在家中焚香祷告、联络姻亲,揣摩着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这个突然换了灵魂的朝廷。
谁知道新帝不按规矩来。
薛居正刚从政事堂回到家中,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听闻入朝的敕令后,当即捋着胡须暗忖一番,匆匆吩咐家人备轿。这位从太祖朝便稳坐中枢的老臣,此刻心中也拿不准这个昔日的“宽厚晋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沈义伦倒没什么多余的心思。这位资历仅次于薛居正的宰相,向来以恭谨持重著称,不说闲话不议朝政,只管把自已分内的差事办好。上头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从不逾矩,也从不出格。
另一位宰相赵普,则比任何人都要早到。他天不亮就已候在宫门外,紫袍玉带,面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一场风雪未曾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待到百官入朝,朱棣已端坐在崇元殿的龙椅上。他没有穿登基大典那一套繁复的十二章衮冕,而是头戴平脚幞头,身着一袭绛红色团龙常服,腰间扎着一条黑色革带,没有悬挂玉佩,没有佩戴剑履,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杀伐之气。
殿内燔柴的烟雾还未散尽,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秩分列两侧。中书门下居左,枢密院居右,三司使、台谏官、六部尚书侍郎依次排开,满殿朱紫,好不威风。
薛居正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头,余光扫过对面武臣班列中的曹彬、石守信、高怀德等人,又瞥了一眼站在龙椅侧后的柴禹锡,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浓烈。
石守信打哈欠的功夫都省了。这位跟太祖赵匡胤拜过把子的殿前都指挥使,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从太祖朝一路高升到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哪一个皇帝登基他没有见过?可眼前这位,确实不同,那种不同说不清道不明,但像一把寒意贴上了脊背,让人凭空生出几分畏惧。
朱棣的目光从殿中扫过,最后落在跪伏如山的群臣身上。
“平身。”
群臣齐声谢恩,缓缓起身。
朱棣没有让内侍宣旨,而是直接开口了。大典上那个满口“朕德薄才疏”、事事都要仰仗群臣的赵光义,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薛居正。”
薛居正心头一跳,连忙出班:“臣在。”
“你入相几年了?”
薛居正略一低头:“臣受太祖恩遇,自开宝六年九月拜相,至今已历三载。”
朱棣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沈义伦:“沈义伦。”
度支三司的老臣沈义伦同样出班:“臣开宝六年九月与薛相同日拜相,亦历三载。”
“赵普。”
赵普出班,他的声音比任何人都沉稳:“臣乾德二年拜相,开宝六年罢相外放,至今罢相未及一年。此次蒙陛下隆恩,起复回朝,暂无职事。”
这三问三答,回响在崇元殿空旷的穹顶之下,显得格外响亮。
殿中百官听得冷汗涔涔。
新帝这是要做什么?是在立威,还是在摸底?
朱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将目光从三人的面庞上一一扫过。
薛居正,文章写得一手好锦绣,朝堂上亦不乏正气,但骨子里是个文人,遇到大事便缩手缩脚。这种人,放在一个盛世里,配得上“太平宰相”四个字。
沈义伦,出身寒微,以廉洁著称,精于钱谷之事,是他理清了三司的账目,为大宋的财政打下根基。但此人过于谨小慎微,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赵普,大宋开国的第一功臣,知天下事不足,知天下人充足。他用半辈子辅佐赵匡胤削平藩镇、统一天下,他用另一辈子在权谋斗争中与人明争暗斗。他被罢相是因为专权太甚,可如今,朱棣需要的就是这种能把持大局的人。
三个人,三种用处。
“薛居正加左仆射,沈义伦加右仆射。”朱棣平静地说,“赵普”,他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普仍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加三公俸禄。朕另有要务交付于卿,等待敕令。”
赵普深深地低下了头:“臣谢陛下隆恩。”
朱棣的加封平平无奇,甚至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没有像历代新君那样大肆封赏宗室,没有大赦天下以示恩德,更没有下诏遍赐百官。他只是轻轻敲打了朝堂上现存的轴心,便转向了下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朱棣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群臣,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微笑不带半分暖意,就像猎人在出手之前打量猎物的冷笑。
“诸位爱卿,太祖驾崩之前,曾托付于朕一件大事。朕今日便要问一问诸位。”
群臣齐齐躬身。
“燕云十六州,”朱棣一字一顿,将这批文臣武将心中的那根刺狠狠地拽了出来,“太祖求之不得,至死犹憾。朕今日便要问,大宋要收复燕云,难在何处?”
殿内寂静了约有三次呼吸的功夫。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赵普低垂着眼皮,纹丝未动。薛居正欲语还休,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司使王明站了出来。
王明今年五十六岁,生得浓眉大眼,天庭饱满,一部浓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不是进士出身,也没有太显赫的家族背景。他最早是从吏部的小吏做起,一步步升到后周的户部郎中。赵匡胤登基后,发现此人精于计算,通晓经济,便将他调任三司使,掌管大宋的财政命脉。他为官清廉,从不结党营私,是三司堂上最让人头疼却又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禀陛下。”王明的声音不卑不亢,“臣主管三司,从钱粮的角度而论,朝廷目前无力支撑北伐。”
此言一出,殿中一阵骚动。
朱棣微微扬眉,似笑非笑:“说来听听。”
“太祖统一天下的十六年间,岁入虽增至一千六百余万贯,但军费一项便占了三分之二。每次征伐,都要动用数十万民夫转运粮草,耗费之巨,难以计数。”王明掏出一本奏折,朗声念道,“开宝八年伐南唐,动员兵力十五万,历时八个月,耗费军费六百余万贯,动用民夫三十余万人。若非后来破城后缴获大量江南库藏,朝廷几乎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契丹,比江南诸国加起来都要强。”
殿内鸦雀无声。
王明这番话,在朝中并不算惊人之语,能在三司使这个位置上坐稳的,本来就得对朝廷的账本比谁都熟。但这些话搁在往日,绝不可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得这么直白。
皇帝不是在问“能不能北伐”,皇帝是在问“难在何处”。
那么他作为计相,有责任把最大的一处“难”说出来。
朱棣没有打断他,靠在龙椅上。
“还有呢?”
王明将奏折一合,继续道:“除了钱粮,还有马政。马军司所辖骑兵不过两万八千余骑,其中能上阵冲杀的战马不足五成。对战契丹,没有三万以上的精锐骑兵,根本不可能与耶律休哥的主力抗衡。而养一匹战马,三年方能出栏,所耗费的钱粮是一家农户五口十年的生计。”
朱棣缓缓点了点头:“接着说。”
“还有粮道。自汴京至幽州,一千里之遥。以一万人计,日食粮二千石,四十天便是八万石。若以十万大军计,沿途的州县根本无力承担如此庞大的补给。如果契丹派兵袭扰漕运,后果不堪设想。”
王明的这些话,每一条都像一根冰锥,直直刺入殿内群臣的心里。
有人暗暗庆幸,好在这话是王明说的不是自已说的。有人则在心中庆幸,新帝这才登基几天,看看迫在眉睫的事是什么。无论如何,谁也不愿意让这几盆冷水泼在自已头上。
王明说完了。
殿内一时无人应答,只有晨风穿过崇元殿的窗棂,吹动烛台灯火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