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没有生气。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王明这个人,做事不绕弯子,说话也不绕弯子。这种人在朝堂上最容易得罪人,但在帝王眼中,比那些整日只会喊“陛下圣明”的马屁精强了何止百倍。
“王三司,你说得很清楚。”朱棣站起来,走到王明面前,“朕问你,要解决这三难,需要多少银子?多少时间?”
王明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声音小了几分:“臣需要时日核算。”
“朕给你十日。”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十日内,给朕拿出一份方案来。北伐要花的每一文钱,从哪来、用到哪去,朕要看到清清楚楚的数字。”
王明躬身:“臣领旨。”
朱棣转身回到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他没有问任何人,而是直接看向了一个站在枢密院班列最尾端的中年将领。
“田重进。”
那中年将领愕然抬头。
殿中群臣也是一愣。田重进是殿前司的一个普通指挥使,论资历、论功勋、论关系,在五代遗留下来的禁军将领中排不上前二十。新帝为何偏偏点到了他的名字?
田重进出班躬身,声音有些微微发紧:“臣在。”
朱棣看着他的面庞。此人四十上下,个头不高,但是膀大腰圆,颧骨突出,两道眉毛又粗又浓,配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看便知是个久经沙场的。
他认识田重进。
不是赵光义认识,而是朱棣认识。或者说,是作为后世之人读史时留下的印象。田重进其人,史载“形质魁伟,有膂力”,是赵光义藩邸的旧人。太宗朝攻灭北汉、北伐契丹,田重进皆有战功。后来雍熙北伐时,东路军曹彬溃败,田重进率领中路大军稳扎稳打,竟是三路大军中唯一全身而退的一支。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眼下,这些史书上的记载,都不及一句话来得重要,田重进是自已人。不,应该说是赵光义的人。
之后,朱棣需要在禁军的脉络里找到更多的晋王府旧人和可以信靠的将领。他不能只依赖柴禹锡一个。
“听说你在殿前司干了十二年?”
田重进拱手道:“臣自显德五年从军,乾德二年调入殿前司,至今十三年。”
“打过仗吗?”
“伐蜀、伐南唐,都去过。”
“杀过人吗?”
殿内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新帝这是在干什么?在朝堂上问一个将领有没有杀过人?
田重进倒是镇定,声音粗沉道:“臣在蜀中城下,亲手砍过五个南人的脑袋。”
朱棣点了点头:“好。带兵的本事怎么样?”
田重进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脱口而出:“臣带的兵,不比别人差。”
群臣面面相觑,不少人面露不悦。一个殿前司的中层将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带的兵不比别人差”,这是什么话?这不是等于把殿前司的其他将领都得罪了?
但朱棣反而笑了笑。那种被人称作“粗鄙武夫”的直爽和蛮横,正中他的下怀。
“朕给你三千兵,你能练成什么样子?”
田重进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磕头:“不出半年,三千兵个个能上马杀敌!”
“三千不够。”朱棣的声音很轻很淡,“朕给你三万人。从侍卫马军司中抽调骑兵精锐,再从各州拣选精壮补入缺额,朕让你做殿前都虞候,给朕练出一支铁骑来。半年后朕要检阅,若不合格…”
他没有说完,但田重进已经听出了话中寒意。
“臣若练不好,甘当军法!”
田重进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时,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上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采。那是久被压制、时乖命蹇的末流将领遇见了唯一的伯乐时,才会涌现的力量。
朱棣摆摆手让他退回班列,又将目光投向了殿中。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翰林学士班列中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身上。
“李昉。”
那文士身形微震,随即快步出班躬身:“臣在。”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昉。此人今年四十一岁,袒胸大颡,貌若田间的老农,在翰林学士中名望不高,素来以博闻强记著称,但与朝中那些高门出身的清贵人物相比,实在算不得台面上的人。
赵光义怎么会对这么一个人感兴趣?
“太祖朝的起居注、日历、时政记,都在你手里管着?”
李昉低着头,声音平稳而不疾不徐:“回陛下,起居注由起居郎起草,日历由翰林学士院修撰,时政记由中书省撰修。臣领翰林学士之职,只是从旁协助史料收集与提要。”
“朕知道了。”朱棣顿了顿,“从今天起,你去帮王三司算账。”
满殿哗然。
翰林学士是清望之官,是专给皇帝起草诏书的高级秘书,是朝中最受尊崇的文职之一。而三司是计省,专管钱粮账目,在文人眼中,那是“俗吏”干的事,是上不了台面的差事。
让一个翰林学士去三司管账?
这简直是把一匹千里马拉到磨坊里拉磨。
李昉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叩了一个头:“臣领旨。”
朱棣没有解释,也没有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退朝。”
两个字,干净利落。
崇元殿的大门轰然洞开,群臣鱼贯而出,脸上的神情各异。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一言不发快步离去。唯有石守信站在原地,看着朱棣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高怀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哥,看什么?”
“陛下”石守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石守信回到府中的时候,赵普已经在花厅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的府邸在汴梁城南的宣化门内,和那些宰相府、节度使府比起来并不算豪华,但胜在清幽雅致。庭院里种了三株老槐树,据说是后周时种下,至今已逾二十年。
赵普坐在花厅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石守信才从朝堂上回来。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赵相公,”石守信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赵普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的目的,我已经猜到了七分。”
“哪七分?”
“军事、财政、人事。”赵普伸出三根手指,“他要的是独断朝纲。”
石守信的脸色变了几分,但没有说话。
“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原本是太祖禁军的核心统帅之位,太祖杯酒释兵权后便不再设。可你看看陛下这两日的布置,直接越过殿前司,把田重进、柴禹锡等晋王府旧人提到了关键位置。这说明什么?”
石守信沉默以对。
“说明陛下要的不是朝臣的‘奉迎’,而是朝臣的‘臣服’。”赵普顿了一下,“那日在崇元殿上,陛下封赏了薛居正和沈义伦,唯独将我晾在一旁,只给了一个虚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赵相公要先冷一冷。”
赵普苦笑:“冷一冷?”他摇了摇头,“若是别人,那叫冷一冷。但这位陛下,连冷我都是为用我。”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那三株老槐树。
“你跟太祖打了一辈子仗,你比我更懂他的心思,我来问你,你觉得陛下跟太祖比,谁更像马上天子?”
石守信沉吟半晌,缓缓开口:“不好说。太祖是我们一群兄弟黄袍加身,推举上去的。可这位陛下,”他想起这几日见到的朱棣,想起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冷意,“他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就认定这个皇位本就是他的。”
赵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到点子上了。”
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咱们都不要再猜官家的心思。官家要北伐,咱们就跟着去北伐。官家要整顿财政,咱们就整顿财政。官家要用李昉去三司,咱们就把账本原原本本地交给他。”
“你这是在劝我?”
“我是在劝我自已。”赵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自已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赵普在太祖朝专权独断,得罪了满朝文武。罢相之后本以为此生再无回朝之望,没想到太祖突然驾崩,陛下起复我还朝,给我一个河阳三城节度使的虚名。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我赵普臣服,那就是陛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目前是这样。”
石守信没有再问,因为赵普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