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轻轻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脸上八卦的表情。
“晚棠,你今天跟江屿出去的事,全班都知道了。”
“谁说的?”
“群里有个人说他看见你们在老街那边的奶茶店。然后就炸了。”宋轻轻把手机递给我看。
班级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我粗略扫了一眼,大概的意思是:江屿是不是在追林晚棠?林晚棠怎么认识的江屿?他们在一起了?林晚棠不是跟沈司寒坐前后桌吗?这是什么三角关系?更离谱的是,有人把江屿月考成绩的飞跃和我成绩的进步联系在一起,说是我“影响”了他。
我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荒唐。
宋轻轻把手机收回去,压低声音问:“说真的,晚棠,你对江屿什么感觉?”
黑暗中,这个问题显得格外认真。
“什么什么感觉?”我含糊地回答。
“你别装傻。江屿这个人,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长成那样,对你还那么特别,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巷口逆光的样子,想起他说“如果有人能让林晚棠开心,那个人必须是我”时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有感觉又怎样?”
宋轻轻激动得差点从上铺翻下来。
“你别激动。”我赶紧说,“我没说有那种感觉。”
“那你说的什么感觉?”
“我说的是……”我顿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太复杂了。他身上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我看着上铺的床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宋轻轻,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月前他还是全校倒数第一,一个月后考了四百九十一分。他以前打过多少次架,从来没有被处分,因为家里有关系。他明明可以不读书也过得很好,为什么忽然要认真了?”
宋轻轻想了想:“因为你?”
“别什么都扯到我身上。”
“我是认真的。他为了谁?总不能是为了沈司寒吧?”
沈司寒。
我又想起沈司寒说的话——“他的世界不太平。”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沈司寒会让我离江屿远一点?为什么江屿提到沈司寒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像是两个曾经很近的人,在某个岔路口走散了,然后假装彼此从未熟悉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
离高考还有一年半。我的目标是考一个好大学,离开鹿城,离开那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都不重要。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冷了。
鹿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在穿单衣,后一天就要裹上厚外套。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外套,但可以在里面加自已的衣服,于是大家的校服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像一只只胖企鹅。
周三中午,我从食堂出来,正要回教室午休,手机响了。
是家里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晚棠啊。”是王芳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温柔了许多,温柔得让我起了鸡皮疙瘩,“这周末回家一趟吧。”
“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她停顿了一下,“就是你叔叔那边有个朋友的侄子,在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我拿着手机的手攥紧了。
“我才高二。”
“高二怎么了?先加个微信聊聊,又不会耽误学习。那孩子条件挺好的,本科毕业,在鹿城有房有车,你以后要是——”
“妈。”我叫她妈这个字,说出来像是吞了一颗石子,“我才十六岁。我不相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芳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什么叫相亲?就是加个微信交个朋友,又没让你们马上结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叔叔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他一个外人,对你比亲爹都上心——”
“我爸呢?”
“你爸忙着呢。”
“让他跟我说。”
“你今天怎么这么倔?”王芳的声音拔高了,旁边传来林安的哭声,她压低声音匆匆说了一句“这周末回来,不回来你自已跟你爸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校服领口,后脊背一阵发冷。
“谁的电话?”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我抬头,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家里的。”我把手机收起来,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脸色不太好。”他打量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事?”
“没事。”
“林晚棠。”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忽然沉下来,“你说‘没事’的时候,要么是真的没事,要么是出了很大的事但你不愿意说。你是哪一种?”
我看着他。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男生,此刻的认真程度让人不习惯。
“第二种。”我说。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我。
“……我不吃你吃过的。”
“这不是给你吃的。”他把苹果从我面前拿开,自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说,“这是告诉你,当你想砸东西的时候,可以找我来砸。免费的。”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就没事了。”他也笑了,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回教室。外面冷。”
我们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已经黄透了的叶子。
“下周就该掉光了。”他说。
“嗯。”
“林晚棠,你要是家里不方便,周末可以不回去。学校图书馆周六也开门,我可以来陪你自习。”
“你怎么知道我家——”
“我不知道你家具体什么情况。”他打断我,“但我看得到你的校服洗了很多次,领口都起毛了。你吃饭永远是最便宜的套餐。你从来不点奶茶,除非别人请。你周末不回家待在学校。这些够不够?”
我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我不是在可怜你。”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我只是想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低下头,盯着自已洗得发白的校服鞋。
“江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动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因为你也对我好。”
“我没有对你好过。”
“你有。”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送纸条给我的时候,班里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你知道了。”他看着我,笑了,“但你还没跑。”
我说不出话来。
银杏叶在我们之间旋转着落下,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他变了,是我看他的方式变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对我特别。
而是因为他在一个所有人都漠不关心的世界上,率先对我伸出了手。
“回去吧。”我说。
“你先走。”他说,“我再看一会儿。”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屿。”
“嗯?”
“周末我不回去。”
身后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图书馆四楼。我帮你占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