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重新审视我留下的那些玉简。
曾经被他批注为“不切实际”、“痴心妄想”的阵法,如今被他一条条拿出来,与众仙官彻夜推演。
他开始调动天界各处的灵脉,按照我最后的方案,试图构建一个真正一劳永逸的封印。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时间。
他用这种方式,延续我未竟的工作。
我看着他日渐憔悴,鬓角也染上了霜白。
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威严、永远正确的凌霄天帝,而成了一个试图弥补过错的父亲。
他以为这是在赎罪,可我知道,这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
凌昭变了。
他不再穿着那身耀武扬威的金色神铠,而是换上了一身与我当年相似的玄色战甲。
他背负着那杆沉重的长枪,日夜不休地巡视着天界四方。
他不再追求战功,不再渴望证明自己。
他只是沉默地做着我曾经做过的事,守护着我曾经守护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年少的锐气,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将我的那座清冷宫殿打理得一尘不染,偶尔会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些玉简,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继承了我的意志,也背负上了我的枷锁。
母后也变了。
她遣散了所有华服丽饰,遣散了大部分侍女,终日守在瑶池边。
那里种着几株青莲,是我生前唯一喜欢的东西。
她每日亲自为青莲浇灌仙露,清理枯叶,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不再是那个雍容华贵、锱铢必较的天后,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憔悴的母亲。
他们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将我刻进了他们往后的生命里。
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我的名字,但我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在父神推演的每一个阵法里,在凌昭挥出的每一记枪招中,在母后凝视青莲的每一个眼神里。
我曾以为,我以身殉道,是以最后的价值,换取彻底的自由。
如今看来,我确实得到了自由。
而他们,得到了永恒的枷锁。
我的意识飘荡在天宫之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不喜,不悲,不怨,不恨。
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我的身上。
我那虚无的、由意识构成的形态,开始变得透明。
金色的阳光,像温暖的水流,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看着父神在凌霄殿中,为了一道阵纹的走向而眉头紧锁;看着凌昭站在南天门外,身影孤寂地望着云海翻涌;看着母后伸出手,轻轻拂去青莲叶上的一滴露珠。
他们都很好。
这样,就很好。
我的身影在朝阳中越来越淡,就像清晨的薄雾,被阳光一点点驱散。
最终,我化作了一缕微风,拂过瑶池的莲叶,穿过凌霄殿的窗棂,绕过南天门的石柱,最后飘向了我曾用生命守护的广袤天地。
从此,世间再无战神凌渊。
风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