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正厅里,穆长青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茶都喝了一壶,才见主人家姗姗来迟。
他从椅上起身,拱了拱手见礼,笑道:三爷这几天都不见客,窝在家里做什么呢
陆燕绥哼笑一声,在主位坐下:还能做什么。生儿子,要闺女。
穆长青只当他在说笑,调侃地点头:三爷确实子嗣不丰,我在三爷这年纪,儿子别说打酱油,早都开蒙上学堂了。
陆燕绥啧了一声:跟你自然不能比。
穆长青凑趣:三爷真想要儿子,不如勤去灵隐寺上上香。灵隐寺是千年古寺,远近闻名,求子求姻缘求官运,都挺灵的。
陆燕绥喝了口茶,还算有点兴致:是吗。
穆长青点头,只能说是人就没有不八卦的,高官也是人,自然不能幸免,他道:
是吧,藩台的牛大人,年至五十了还没个亲生儿女,牛夫人给纳了十几房小妾,愣是没一个开花结果的,两口子都急得上火,来了浙江任职,去灵隐寺上了炷头香,没过两个月,牛夫人老蚌怀珠,隔年就生了个小子,今年才三岁。大伙儿都当笑话听。
陆燕绥也有点惊讶,没忍住吐槽一句:那是他小子我还以为是孙子。
不过这事纯属八卦,和官场那些名堂没关系,闲聊几句就过去了,开始说正事。
你在浙江也待了五六年,该挪挪位置了。今年若无意外,吏部铨选该是上等。下一步打算去哪儿
穆长青含蓄地笑:这都听三爷的。三爷有安排,我去哪儿都行。三爷若是没安排,我在浙江继续窝着,也挺好的。
陆燕绥点了点头,道:那就回京城吧。
穆长青显而易见地喜上眉梢:多谢三爷!
……
两人聊过公事,转眼日上中天,陆燕绥留了穆长青在督抚藩台用午饭。
茶汤两换,酒过三巡,有个姑娘进了花厅布膳,绯色绫罗短袄,石榴色罗裙,生得极为艳丽,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身段丰腴饱满,腰肢却纤细柔婉,艳而不俗,媚态天然。
只有一点不好,看起来胆色非常小,一直垂着头,给两位大人布膳的手也一直在发抖。
穆长青见了,不由将注意力稍放到她身上,心中奇怪,怎的三爷还放这么粗疏的奴婢在身边,是没从京里带够人手还是如何。
他多看了这奴婢两眼,接着微微愣住。
陆燕绥看在眼底,漫不经心地开口:认识
穆长青下意识摇头,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个丫鬟,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先前好像在静王府见过。
当时,她好像是静王府书房里伺候茶水的婢女吧
怎么到这督抚行台来了。许是认错了。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不认识。
陆燕绥却很感兴趣的模样,捏着酒杯的手虚虚点了点那奴婢,继续问:长得如何
穆长青已经在猜测这是三爷新收房的美人,原来他还真就好这一口艳丽挂的,以后可有方向了,笑着回答:自是美不胜收。
陆燕绥点点头:那送给你了。
那布膳的婢女手上颤得厉害,这下直接打翻了布膳的瓷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穆长青也傻眼了:啊
陆燕绥对那奴婢闹出的动静视而不见,只道:就当是给你的新婚贺礼。
穆长青以为他在说笑:三爷这不是折煞我。
陆燕绥摇头:你敢情是嫌她脏了放心,我没收用过。
穆长青有些不安,咽了咽口水道:三爷可别为难下官了,下官眼瞅着就要娶继室,哪里有给新郎官送小妾的。等郡主嫁进门,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燕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得了吧,你收过的小妾都能凑一打了,不差这一个。我连嫁妆单子都给她备好了。老吴!
外头进来一个穿深衣的老叟。
陆燕绥朝穆长青扬了扬下巴:给穆大人看看绾央姑娘的嫁妆。
姓吴的老叟果真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呈到穆长青面前。
穆长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嫁妆单子。
酸枝木的家具一套,景德镇青花瓷的器皿一套,全副赤金头面两套,什么帐子被褥,锦缎罗纱的,还有二百两银子的现银。
器物全是上好的料子,估算一下,少说二千两银子打底。
他不由头疼,这到底是闹哪出啊上回他给三爷送美人都没成,如今三爷反过来给他送美人了还陪送嫁妆
他再次确认:三爷认真的
陆燕绥喝了口酒:我何时不认真过。
穆长青也没办法,想想之前三爷对他说的话,还要将他调回京城去呢,若是真的对他有意见,三爷就不会说那番话了。
应当不是对他本人有意见,而是别的地方出了什么问题。等他回去好好查查。
他叹了口气:哎,那下官多谢三爷的贺礼。
陆燕绥瞥了眼绾央,淡淡道:还不给你姑爷磕头
绾央立即砰砰砰地磕起头来,三两下工夫就把额头磕出了血。
穆长青一看,更加确定是有问题。
而且,姑爷这两个字,听着也是别有深意。
可以是姑娘称自已的夫婿,也可以是奴婢称自家小姐的夫婿。
他试探着道:三爷,不妨给个明白意思
陆燕绥看着他,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长青老兄,你这亲家,选得不错。可别给你拖后腿了。
静王府昏了头,偷偷给他身边塞人。他选择相信穆长青一次,这事和穆长青没关系。
一顿饭用得心不在焉,穆长青带着新收的美人,还有一整车的嫁妆,一头雾水地出了督抚行台。
他让绾央和自已一辆车,他要问话。
绾央上了车便跪下来。
穆长青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叫绾央哪两个字今年多大了
绾央落下泪来,呜呜地直摇头,还用手指着自已的嘴,不停地摆手。
穆长青皱了皱眉,伸手捏开她的嘴,才发现她嘴里空空荡荡,血肉结痂,淡红的创面蜷缩在喉咙口。
她的舌头被人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