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微被扶着坐在了喜床上。
新房里大概有很多人,大家都在笑闹。有妇人大声地说:“新郎官,快揭盖头吧,也好让我们瞧瞧新娘子有多漂亮!”
话音刚落,张少微就见盖头底下伸过来一杆红绸缠的乌木镶银角的喜秤,紧接着盖头被挑起。
骤然明亮的视野让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就看见了笑容记面的陆燕绥。
七梁冠,青缘赤罗裳,腰佩描金玉革带,身披红锦彩绸,真是英采惠姿、精神奕奕呀。
张少微冲他一笑。
陆燕绥的笑容更盛了。
张少微转眼再看屋里,记屋的珠环玉翠、彩绣辉煌,全是上辈子见过但现在一时半会儿也叫不上名字的贵妇人们,年纪都偏长,头上都插着花钗,最少的是四品诰命的六株,最多的是一品诰命的九株。
大家看着肤光胜雪、明艳照人的新娘子,不由也有一瞬的失语。难怪就算是个婢妾,陆三爷捏着鼻子也娶了。
众人争相夸赞起来:
“新娘子真漂亮啊!……”
“新郎官真有福气!……”
“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和张家的客人们夸赞是一个说辞。
张少微真想笑了,交叠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绣剪。
头上簪着大红绒花的全福夫人笑着请了陆燕绥坐到张少微身边来,而后从喜仆手中接过了一只系红绸的黑漆托盘。
那托盘里盛着枣子、花生、桂圆之类的果子,还有一些金钱彩果。
众人笑嘻嘻地看着。
全福夫人从托盘里抓了一把往两位新人身上撒下,嘴里唱着撒帐歌: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珠蠙来入掌。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众人哈哈笑起来。
张少微的嫁衣上和身边脚下都落了不少果子,本来没注意,现在稍一回想下,觉得这撒帐歌好像还挺不可描述的……原来贵夫人们也挺有恶趣味。
一个喜仆又端上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装了馍馍的莲花纹水晶碗。
全福夫人端了碗,用象牙筷夹了只馍馍凑到张少微嘴边,笑着催促:“新娘子快吃一口!”
张少微咬了一口,果然是夹生的,里面却包着枣子、栗子和花生。
全福夫人笑着问:“生不生?”
张少微非常配合,点头:“生!”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又有一个喜仆端了摆着两只红玉酒杯的托盘上前。
两只酒杯用一根通心结彩线系着。
全福夫人笑着给他们一人递了只酒杯:“请新郎官和新娘子共饮合卺酒!”说着还给他们手动调整了下姿势,是交杯酒的样子。
张少微只好接受了陆燕绥的靠近,耐着性子和他喝了交杯酒,酒味倒是不浓。
陆燕绥看着很高兴的样子,眼睛水亮亮的,脸颊也有点红,好像才喝了一杯就已经醉了。
张少微心里嗤了一声,洞房花烛夜,他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啊,看来真的很喜欢原主了。
更该死了。
诸位夫人笑着闹了会儿洞房,外面就有人来通传:“三爷,圣旨到了。”
夫人们听了,纷纷告辞去了外面喜筵上热闹。
陆燕绥今天穿的吉服即是公服里的一种,可以直接去接旨。
张少微攥着绣剪只觉得今晚怎么事这么多,她现在给陆燕绥来一剪子行不行?
不行,屋里还有许多丫鬟婆子。
她顶着一身行头,跟着陆燕绥去了正厅。
老熟人们都在这儿了,太夫人、朱夫人、侯爷,还有其他几房的人。夫人们都是按品大妆。爷们正陪着穿大红蟒袍的内臣说话。
张少微跟别人没什么仇怨,除了朱夫人。
上辈子她到死也没找到机会报复朱夫人一番。可惜今世怕是也没机会。因为陆燕绥排在朱夫人前面。弄完陆燕绥,她肯定没人身自由了。
陆燕绥通那内臣寒暄了几句后,就带头跪在了青石砖上。
张少微也跪下来。
内臣开始宣旨,原来主要就是给她的: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家笃懋功勋,优加褒贲。凡列股肱心膂,宣力岩廊、底定邦畿者,宜施推恩之典,覃及闺闱,以彰酬庸之厚,敦风化之原。
尔中军左都督陆靖,秉资忠毅,蕴抱经纶。夙职禁垣,恪殚夙夜之勤;历膺重寄,屡树安攘之绩。运筹翊社稷之安,镇抚绥军民之望。忠纯匪懈,勋绩昭然,朕深嘉赖之,加授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衔。
今嘉礼初成,良缘克配。元妻张氏,毓质名门,秉心淑慎。娴明壶范,恪修珩璜之仪;克襄臣节,懋著宜家之助。端静有仪,柔嘉维则,允足媲配勋臣,式昭闺德。
兹特沛纶章,覃施异渥,封一品夫人。俾膺极品之荣,光贲宗阀;永承九重之眷,丕焕闺徽……”
接下来就是金银之类的物质赏赐。
陆燕绥带着张少微谢了恩,给了内臣一个厚厚的红封,内臣又对着张少微一番溢美之词,而后陆燕绥跟定远侯父子俩一块送了他出去。
张少微默默站在原地。
太夫人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孙媳妇今天有点奇怪,按理说不是这么不知道规矩的人,现在应该来给她见个礼才是。
朱夫人则觉得,这个儿媳妇是仗势抖搂起来了,连她这个婆婆都不知道尊重了,竟然就这么呆呆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给她行礼。
张少微在忍着别把朱夫人暴揍一顿,不然杀陆燕绥的时机又要延迟了。
太夫人见她不说话,便吩咐道:“你在这儿等着燕绥回来,告诉他去筵席上敬酒,不要怠慢了客人。”
张少微对太夫人还残存了一点尊敬,应了声是。
太夫人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陆燕绥就回来了。
张少微看着他。
陆燕绥克制地摸了摸她艳丽妩媚的脸庞,刚才掀盖头就想亲了,笑道:“我去敬酒了——要不要先陪夫人回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