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于镇疼的麻药酒,用于划开皮肉腹腔、减少误伤深处脉络的柳叶刀,用于缝合脏器裂口的桑白皮线、蚕丝线,还有纱布、药棉……都紧锣密鼓地准备齐全。
所有器物都用沸水煮过,或是过火烧过。
太夫人和侯爷、三老爷,还有一众奴婢,都从内室退了出来,把地方留给包御医,马太医也留下来给他打下手。
包御医还没开始动刀子,马太医已经是冷汗涔涔:“这,包大人,真的能行吗?”
包御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来说这话了,早一刻钟你别跟徐太君提这茬,哪里还会有现在的差事?”
马太医心里顿时叫苦不迭,只恨今晚为什么他不在宫里当值,这样陆家肯定不会专程进宫求皇上赐他出宫来诊治的。
以陆三爷的荣宠和圣心,真的很难说如果他今天死了,皇上会不会因为肱骨之臣的猝然离世,而拿他们这两个最后经手陆三爷伤情的太医开刀。
包御医还好说,服侍皇上几十年了,但他不一样啊,他在太医院,也就是平平无奇,他真的扛不住皇上的怒火……
再怎么后悔怎么千不该万不该,马太医也只能兢兢业业地给包御医打起下手来。
包御医执起柳叶刀,沉沉吸了口气,开始动刀。
利刃划开皮肉,原本昏死僵卧的陆大人猛地浑身一阵剧烈抽搐。
……
内室外的太夫人等人,全都如坐针毡地听着内室里传来的动静。
沉而凄厉的嘶吼,极致痛楚的惨嗥。
原本呆呆坐在地上的朱夫人忽然爬起来就往内室冲,被定远侯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朱夫人哀痛地朝内室里大吼:“不要再动了,不要再动了!他受不了啊,他都叫成这样了!”
太夫人既不忍,也无心再训斥朱夫人,只疲惫地对定远侯道:“把你媳妇带出去,别让她在这儿干扰两位供奉施救。”
定远侯忙应是,把大哭大叫的朱夫人半拖半抱地弄了出去。
太夫人喃喃自语:“不是准备了麻药酒吗,怎么还醒了……”
三老爷就在旁劝慰道:“毕竟是开膛破腹之痛,麻药酒再厉害,受这么大的苦,也得疼醒了,只能说是尽量减轻痛苦。母亲往好处想,能有动静,也是好事,说明燕绥还活着。能遇上有开腹经验的包御医,也说明燕绥有运道。这孩子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对,对!”太夫人连连点头,而后站起身,三老爷忙来搀扶。
“我们也不要在这里干扰供奉施救,”太夫人说,“我们去穿堂里等。”
“是。”三老爷恭敬地扶了她过去。
到了穿堂,能听见的动静就小了很多,可以静下心来想事情了。
太夫人把安顺叫了过来,开始盘问遇刺的事:“到底是怎么遇的刺?你三爷不是在静顺堂准备过洞房花烛夜吗,怎么忽然来了镜清斋?是外院有什么急事,谁去请了他过来的?”
安顺神色惶恐:“没有,并无一人进内院请三爷过来。外院也一切太平,并无任何事发生。是三爷自已过来的,说有东西落在书房没拿,特意来取。不成想,就这短短一会儿工夫,便遇刺了!”
太夫人皱眉:“取东西?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个新郎官抛下新娘子专程来取?为何不打发小厮来拿?”
安顺哀哀道:“小人不知情,三爷并未向小人透露。待三爷醒来——三爷一定能醒来——老太太再亲自问三爷吧。”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刺客的下落呢?怎么进来的?过去这么久了,找到了没有?”
安顺回道:“方才事情紧急,还没来得及细查,小人猜测应该是趁着今天宾客盈门,偷偷混进来的……让刺客潜伏进镜清斋,也是小人失职!小人甘愿受罚!”
太夫人眉头紧锁:“我问你刺客的下落!”
安顺忙道:“小人是看见刺客往东边逃窜而去的。已经拨了一队侍卫去追,如今尚未回来,待他们回来,小人第一时间禀报老太太!”
太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过了不知多久,出去追捕刺客的一行侍卫回来了,所幸不辱使命,把已经凉透的刺客也给带了回来。
太夫人望着被捆成麻花放在地上的尸L。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长得贼眉鼠眼,眼睛空洞地睁着,面皮已经青了,夜晚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恐怖。
恕她眼拙,看不出来这中年男人的武功有多高强。
这样一个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人,能让她那自幼习武,战场上刀枪不入的孙子,身中数刀,重伤濒死?
太夫人目露怀疑,问侍卫:“他身上可有什么标记?能不能查到师从哪门哪派,听命于谁?”
侍卫恭敬道:“身上没什么特殊标志,估计是早有准备而来。会缩骨功,武艺很娴熟,要不是我们几个一起上,怕也制服不了他。”
太夫人思忖了片刻:“先放起来吧,等明天移交大理寺。这件事朝廷肯定要从严查办的。”
那回话的侍卫和安顺对视一眼,恭敬应了是,将那尸L拎了下去。
太夫人继续焦心地等待那边内室里的消息。
又是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见堂屋的门开了。
太夫人立即起身,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过去,三老爷忙来搀扶。
“怎么样!”太夫人焦急地问。
包御医神色疲惫,但精神头还算不错,道:“万幸内里大络并未崩断,只是脾腑撕裂,已经用药线缝缀敛住了创口。”
太夫人闻言大喜。
“只是,过了这一关,接下来还有道鬼门关,”包御医继续说,“腹间秽血虽已尽量清出,可刀创造成的浊气难除。往后三五日就是生死大关,若发高热,便是凶兆。纵然眼下血已止住,能否熬将过来,尚要看陆大人自身元气造化。”
这就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太夫人道谢不迭:“供奉乃是我们陆家上上下下的恩人!”
包御医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也是陆大人有造化,刺客用的是剪刀之类的锐器,刀身不长,刺入不深,未曾重创内里。不然,若是换成寻常的刀剑,今日这第一关,指定是过不去了。”
太夫人一边欣喜一边心生疑惑。
剪刀行刺?这么不入流?还把她孙子伤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