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就出殡?”毕婆子呆呆地说,“怎么会这么快,不在家停灵几天吗?”
门房摇头:“丧事从简,能砍的流程都砍了。”
毕嫂子赶紧道谢,对毕婆子道:“娘,这样更好,见不到姑奶奶最后一面就送她最后一程。而且,知道了姑奶奶的坟地,以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去她坟前上香祭拜了。”
毕婆子红着眼睛点头,又问门房:“这位太爷,不知道侯府的祖坟在哪里?我听说侯府的族人都聚居在真定,祖坟是不是也在那儿?”
门房道:“三奶奶不葬在祖坟,她的坟选在郊外归云岭旁边,我们陆家的一个田庄上。”
毕嫂子一听,忙问道:“我们姑奶奶不是你们家的世子夫人吗,要是没死,以后就是侯夫人。怎么能不葬进你们家的祖坟呢?”
门房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图省事吧,三爷还没醒呢。”
毕婆子则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我们姑奶奶不得府上大人们喜欢?不葬进祖坟,以后就享不了侯府的香火,她在底下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过得好……”说到这儿又流下眼泪。
门房也叹气:“人都死了,还说这个。就看三爷能不能醒过来了,要是能醒过来,三爷说不定会给三奶奶重新下葬的。要是醒不过来,三奶奶估计也会和三爷合葬,也会重新起棺。你们就别操这个心了,要是想送三奶奶最后一程,不如赶紧准备好打点的银子,等到了田庄,让守庄子的人放你们进去,去三奶奶坟前祭拜。”
毕婆子忙千恩万谢过他的提点。
门房挥了挥手:“快走吧,杵在这儿不像话。”
毕家婆媳便去了胡通口蹲着,到了中午就拿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当午饭。
午后静悄悄的,秋老虎还很厉害,太阳正毒辣,明晃晃的日头照得人昏昏欲睡。
胡通深处突兀地响起了呜呜咽咽的唢呐声。
送殡的队伍出门了。
毕家婆媳不敢拦道,忙避到最近的一处屋檐下。
打头的四目魌头披着黑衣,执戈扬盾,面目狰狞,一边撒纸钱,一边跳跃奔走着经过了她们。
紧跟着是鸣锣吹打的丧乐队,吹着唢呐长号、打着鼓的乐手走过,后面跟着手持“回避、肃静”素色牌子的仆役,再往后是白幡、雪柳、纸人纸马的冥器队伍,一排排抬了过去。
紧接着是放魂帛和神主牌位的灵车。
灵车之后就是仪仗器物,抬墓碑墓志石料的墓志石车,抬纸作的屋舍、婢仆、器皿的冥器舆,高高挑起的写着“诰封陆张氏夫人之柩”的绛红铭旌,大白幡旗,边走边哀唱的挽歌人,和着挽歌摇动的铜铎奏出哀乐。
仪仗器物都过去,才是棺椁大舆,十六名杠夫抬着大棺,朱红的棺身,外覆绣着云鹤衔灵芝纹样的棺罩,彩翣张开立在外围,遮挡住棺身。
再往后就是披麻戴孝、持孝杖的送葬队伍,赤脚一路哭行。
毕婆子一看见那柩车上朱红色的棺椁,就跟着送葬人群大哭了起来。
毕嫂子对这害死了自已公爹和丈夫的小姑子,既谈不上憎恶,也谈不上喜欢,总之没什么感情,只劝毕婆子道:“娘你看这送殡的,这么隆重,看来姑奶奶在陆家还是很受重视的,方才那门房小哥说丧事从简,从简也还有这么豪华,姑奶奶也算死后有哀荣,到了地下也能享福的。”
毕婆子哀哀道:“我哭她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好容易有了这样大的造化,当了世子夫人,一天福都没享到就死了,可怜,可怜……我的女儿死了!”
毕嫂子也只有道:“就当母女情分浅,她活着当少奶奶,娘不来沾她的光,只盼着她日子好,她死了娘来送她一程,替她哭一场,就是尽本分了!”
毕婆子只有大哭。
毕嫂子眼看着送殡的队伍都过去了,忙搀了毕婆子缀在其后,跟了上去。
送殡队伍走得不快,因为沿途有许多人家设了路祭,都是陆家的世交或是官场上往来的人家,有的还搭了简易的祭棚,送殡队伍遇上了就要停下来谢祭,走走停停的,毕嫂子心里已经在抱怨这得什么时侯才能出城。
这时,身边不远处多了个披麻戴孝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送殡队伍里的,如果不是,那不该穿这么一身重孝,可如果是,她又为什么和她们婆媳一样远远跟在送殡队伍后,而不是赶上去……
毕嫂子这样想着,就多打量了那小姑娘两眼。
只见她人长得还算清秀,瘦瘦小小的,眼圈红红的,大大的眼睛哭成了肿眼泡,可能是察觉到这里有人在看她,她一边用麻布袖子擦眼睛,一边朝这里看了眼,而后主动走了过来。
喜儿哭得脑袋都是晕的,一边抽泣一边问她们:“你们是三奶奶的什么人?为什么也为她哭?”
毕婆子只一味地哭,哪里顾得上陌生人搭话,毕嫂子却正是无聊,很积极地答道:“我们是三奶奶娘家妈和嫂子,知道她去了,特地来送她一程。小姑娘,你呢?你认得我们家姑奶奶?”
喜儿伤心地说:“我是三奶奶之前的婢女。你们是她娘家妈和嫂子?为什么之前没来见过三奶奶。”挂着眼泪的脸上,表情很是疑惑。
毕嫂子热情道:“还不是我婆婆,说三奶奶发达了,但家里也没养过她几年,没脸去要她的好处。后来三奶奶又给张阁老那样的人家当女儿去了,我们就当家里没这个姑奶奶了。没想到姑奶奶年纪轻轻的就走了,我们知道了也替她难过,就来送送她。”
喜儿的眼泪又多了起来:“三奶奶真的很年轻,她的孩子还没有半岁……”
毕嫂子听着也点头附和,唏嘘道:“听说还是龙凤胎来着,真是造孽哦。”又说:“不过养在侯府,没了亲娘,也还是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的,比咱们这样的强多了。”
喜儿就不说话了,跟毕婆子一样自顾自地哭。
毕嫂子还想跟她聊聊姑奶奶生前的事,问了两句都不见她答话,只得无趣地闭了嘴,扶着毕婆子闷头往前走。
再一转头,却见那通行了半路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