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捂着红肿的脸颊,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这是二十多年来,林建国第一次动手打他。
平时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父亲,此刻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恐惧。
不是因为心疼我,而是因为林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彻底扯下了林家那块名为“父慈子孝”的遮羞布。
“爸我不是故意的”
林浩慌乱地往后缩,声音里透着恐惧。
“我当时就是气头上,谁知道她真在火场里”
他试图抓住王秀兰的裤腿求救,却被王秀兰猛地一脚踢开。
王秀兰像是疯了一样,扑到那具焦尸面前,用力拍打着解剖台的边缘。
“我的晚星啊!你这个讨债鬼,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去送死啊!”
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死了,别人怎么看我们家?你让我们以后在这片小区怎么抬头做人啊!”
我静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我的母亲。
即使到了这一刻,她悲痛的根源,依然不是失去了女儿,而是失去了作为一个“体面人家”的尊严。
警察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着脸将他们赶出了停尸房。
临走前,消防员将那个装着遗物的袋子递给了林建国。
“这是遗物,家属收好。后续的表彰和赔偿事宜,街道办会联系你们。”
林建国像接了个烫手山芋,双手微微发抖。
三人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
客厅里依然是一地狼藉。
碎裂的玻璃茶几,打翻的炒鸡蛋,还有电视里依然在循环播放的火灾新闻。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们。
林建国把袋子扔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走进卫生间。
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以及压抑的干呕声。
王秀兰像丢了魂一样,慢吞吞地走向我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
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
房间极小,除了一张单人木板床和一个塑料衣柜,连转身都困难。
王秀兰摸着光秃秃的床板,手突然僵住了。
“被子呢棉絮呢?”
她喃喃自语。
我飘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上个月林浩说自己的被子盖着不舒服,要换蚕丝被。
王秀兰就毫不犹豫地把我的棉被拿走,垫在了林浩的新床垫下面。
而我,只能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熬过了初冬。
她在床底下翻找,扯出了一个泛黄的纸箱。
箱子没有封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红色的献血证,和一个记账本。
王秀兰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个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每一笔开销。
“3月5日,给哥哥买面试西装定金,五百。晚饭,一个馒头。”
“4月12日,给爸爸买进口胃药,三百二。晚饭,半袋过期泡面。”
“6月1日,给妈妈买金项链,八百。(其实是假的,不敢说)。晚饭,白水煮面。”
“9月10日,抽出五百毫升血,拿到两百营养费。全转给哥哥还网贷。”
每一页,都是用我的血和肉填补出来的无底洞。
而最后一页,字迹有些凌乱。
“11月14日,哥哥拿走了三千块公租房押金。我不恨他,我只是觉得,这个家,我好像真的待不下去了。”
王秀兰死死盯着那本账册。
眼泪终于砸在了纸页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
“我的星儿啊!你被子上怎么连点棉絮都没有啊!”
她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张冰冷的木板床,哭得撕心裂肺。
“妈对不起你,妈真的不知道你过得这么苦啊!”
林浩听见动静,红着眼眶走了进来。
他看到地上散落的献血证,每一张上面的名字都是林晚星。
加起来足足有十几次。
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王秀兰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瞪着林浩。
“都是你!是你逼死了你妹妹!你把她的钱还给她!还给她啊!”
她爬起来,疯了一样去撕扯林浩的衣服。
林浩没有还手。
他任由母亲在自己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献血证,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可是她偷了我的表啊”
“她如果没偷我的表,我怎么会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