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这座城市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陈默坐在立交桥的阴影底下，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水泥柱。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混合着灰尘，让他觉得浑身刺痒。他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那是他从那个号称“辉煌科技”的传销窝点里逃出来时，顺手从桌上抓走的唯一物资。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身上的钱被洗劫一空，身份证压在那个所谓的“主任”手里。他现在是个黑户，一个流浪汉。
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陈默警觉地缩了缩身子。他看见一个女孩子从绿化带里钻了出来，拖着一个半人高的粉色行李箱。箱子看起来很沉，轮子坏了，她只能费力地提着。
她在离陈默不远的地方停下了，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
“王姐，你就再宽限我两天……我真的没钱了……什么？东西你们随便扔！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电话挂断了。女孩子把手机狠狠地摔在箱子上，然后抱着膝盖坐了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默本来不想惹麻烦，但他看到了女孩子手腕上那道显眼的红印——那是被用力拽过留下的痕迹。
“那个……”陈默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女孩子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当她看清陈默的模样——T恤脏得看不出颜色，裤脚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一些。
至少，这是个比她更惨的人。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我都找过了。最便宜的也要四十块，押金二十。”
陈默沉默了。四十块，对他来说也是天文数字。
“我也没地方去。”陈默坦诚地说道，举起手里的半瓶水，“你要是不嫌弃，这水分你一半。”
女孩子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妥协。她站起身，走过来坐下，接过了水。她的手指很凉，还有未褪去的颤抖。
“我叫林婉。”她喝了一小口，把水递回去。
“陈默。”
那是他们第一次自我介绍。没有握手，没有微笑，只有两个在泥泞里挣扎的灵魂，互相确认了身份。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林婉打开了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和一些廉价的化妆品。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包压缩饼干。
“这也是剩下的。”她拆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陈默，“过期三天了，能吃。”
陈默接过饼干，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很慢，生怕吃完就没了。
“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林婉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好奇。
“传销。”陈默淡淡地说，“你呢？”
“黑中介。”林婉冷笑一声，“说是管吃管住月薪三千招文员，结果去了就是去发传单，还要扣五百块服装费。我不干了，他们就不给我工资。”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一种苦涩又无奈的笑。
那一晚，他们没敢睡太死。林婉靠着行李箱，陈默守在外侧。偶尔有巡逻的警车经过，灯光扫过他们藏身的角落，照亮了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陈默，”林婉突然在黑暗中开口，“你说我们明天能找到工作吗？”
陈默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只要活着，总能找到。”
他没说的是，那一刻，在这个充满汗臭和尘土味的桥洞下，他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那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那是同盟。
一种在绝境中，一旦结下就难以轻易斩断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