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玻璃城 > 第2章 两张床位的合租屋

天刚蒙蒙亮,那种灰蓝色调的光线像死鱼的肚子一样,从巷子口一点点渗进来。陈默是被林婉推醒的。
并不是用手,而是用脚。林婉蜷缩在桥洞的最里头,脚抵着他的小腿,冰凉的触感穿透了那层早已潮湿的裤管。
“走吧,去找工作。”林婉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正用力搓着冻得发麻的胳膊。
陈默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他先是看到了头顶那片肮脏的混凝土,然后看到了林婉那双沾满泥灰的帆布鞋。他坐起身,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腐的寒气,那是地气上返的味道。
两人沿着马路边缘走。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脚底板都疼了,才在那家名为“老地方”的苍蝇馆子门口停下来。
那是那种油腻得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小店。门口摆着几张褪色的红塑料凳,地上全是黏糊糊的餐巾纸和一次性筷子。
“招洗碗工。”陈默指着玻璃门上那张皱巴巴的纸。
林婉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陈默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兜里,紧紧攥着那半瓶水。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正拿着牙签剔牙。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个像难民一样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两个人都要?”老板吐掉牙签,“后厨有个杂物间,能挤下。包吃包住,月薪两千二。干得好,月底有二百奖金。”
二千二。这个数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两人眼前的黑暗。
“什么时候能上班?”林婉急切地问。
“现在。”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先把门口那堆碗洗了。”
这就是入职测试。
陈默挽起袖子,露出了那双被传销窝点折磨得伤痕累累的手臂。林婉则系上了那条油乎乎的围裙。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是刺骨的冰水,陈默的手指刚伸进去,关节就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敢停,因为老板就坐在旁边盯着。
那是漫长的一天。
陈默在后厨,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腥臭的杀鱼台和永远倒不完的垃圾。油烟机轰鸣着,像一头怪兽,吞噬着他的体力和尊严。
林婉在前厅,端着滚烫的汤面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她总是笑得小心翼翼,哪怕被客人骂“慢死了”,她也只会低头说“对不起”。
晚上十一点,打烊了。
老板带他们去看“宿舍”。那是餐馆阁楼上的一个隔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仓库。不到十平米的地方,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发霉的纸箱和几袋发潮的大米。窗户是坏的,正对着后巷的垃圾桶,一阵风吹来,那股馊臭味直冲天灵盖。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老板扔给他们两床散发着樟脑丸味和被尿骚味的被子,“别乱动东西啊。”
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张床位是上下铺,铁架子锈迹斑斑。林婉看了一眼上铺,那上面积满了灰,还有一个大洞,能看到天花板里的石棉瓦。
“我睡下铺吧。”陈默说,“你睡上铺。”
林婉没反驳。她爬上去,铁架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床垫薄得像纸片,只有一块硬木板。
陈默在下铺铺好被子。他个子高,腿只能屈着。他闻着被子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没敢说什么,因为这是家,是这两千二百块钱换来的避难所。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婉在上面小声说:“陈默,今天那个客人给了我五十块钱小费。”
陈默没说话,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手里摩挲着白天在后厨捡到的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你说,”林婉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我们要攒多久,才能租个正经的房子?有阳台,能看到太阳的那种。”
陈默喉咙动了动。他计算着:两千二,除去吃饭,每个月能剩一千五。租个正经的房子至少要八百。还要留应急的钱。
“半年吧。”他随口说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半年后,租个两室一厅,一人一间。”
谎言。这绝对是个谎言。但他必须说出来,为了林婉,也为了自已。
林婉在上面轻轻地“嗯”了一声。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凌晨两点,外面的垃圾车开始轰鸣。陈默翻了个身,铁床随之晃动。
“陈默。”林婉又叫他。
“嗯?”
“我冷。”
陈默停住了。他听着上面牙齿打颤的声音,那是生理性的颤抖。他也冷,这里的湿气像虫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林婉以为他睡着了。
陈默掀开被子,爬了起来。他搬过那张唯一的塑料凳子,踩上去,够到了阁楼上的灯泡开关。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把衣服穿上,睡吧。”陈默把那床还算干净的被子扔了上去,盖在林婉身上。他自已只穿着一件短裤,缩回那张冰冷的床上,背对着她。
那一晚,谁也没睡着。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桶的馊味、还有陈默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那是他在白天偷用餐馆洗手间里那块快用完的舒肤佳留下的味道。
他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一张上下铺的距离。
但在这座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这两米,却是他们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