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灰锁踪,枕边藏谎
夜色浸透临江城,街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在青石板上,却照不透街巷深处的阴冷暗流。
巡捕房审讯室依旧灯火通明,窗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屋内沉寂的呼吸声与笔墨翻动的轻响。
陈阿顺早已彻底坦白,全程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无杀人动机、无作案时间,所有疑点尽数洗清,只剩下满脸后怕与惶恐。岑叙让人将他暂时关押待审,并非定罪,而是护住他的性命。
能布局如此精密杀局的势力,绝不会留着一颗无用棋子活在世上,陈阿顺一旦出狱,大概率会悄无声息死于“意外”。
“这伙人做事斩草除根,比寻常江湖匪类狠太多。”耿硕收拾好审讯笔录,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若是我们查案节奏太慢,怕是还会出人命。”
岑叙坐在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枚青铜秘牌,纹路凹凸的触感清晰刺骨。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许清禾,问道:“那缕秘会熏香,能锁定出处吗?”
许清禾手中捏着一小片从死者衣领剥离的香灰残渣,置于白瓷碟中,灯光下细如微尘。她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可以确定,这是古方沉檀秘香,并非市井流通的普通檀香。其中掺了极少量的苍术与沉水香,是旧时世家私堂、隐秘会所专用的熏室香,产量极少,临江城只有一处老作坊曾秘制过。”
“何处?”耿硕立刻追问。
“城西,温家旧坊。”许清禾缓缓道出地名,“温家是城中老牌书香世家,世代经商兼做私制香品,从不对外铺货,只供圈内权贵、隐秘圈层自用。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这种秘香。”
温家。
岑叙心头微动,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正是城中名士宋砚舟的外祖家族,世代清白,书香传家,在临江城声望极高,无人会将其与地下隐秘商会挂钩。
“声望越高,暗处藏的东西往往越深。”岑叙起身,眼神沉静,“柳茂源一个绸缎庄掌柜,能拿到秘会令牌、参与黑市私会,必然有上层人脉引荐,而温家的秘香,就是目前最直接的突破口。”
傅嵩年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我刚上报总署,上头态度很模糊,只让我们低调侦查,不可大肆张扬、惊扰乡绅名流。显然,这隐秘商会牵扯的人物,层级不低,连总署都有所忌惮。”
这也解释了为何多年来,这地下势力横行临江城,制造无数悬案,却始终无人追查、无人撼动。
“越是有人遮掩,越说明藏着巨案。”岑叙语气坚定,“署长,我申请连夜复勘柳茂源府邸,重点排查家中密室、私藏账本、隐秘信物,尤其是能接触温家秘香的痕迹。”
傅嵩年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准。我派两名巡捕随你前去,切记谨慎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夜色深沉,城西正街早已褪去白日繁华,商铺尽数闭门,整条街巷静谧无声。
兴盛绸缎庄后院是柳茂源的私宅,青砖黛瓦,院落雅致,与前院的市井商气截然不同。白日里围观人群散去,此刻整座宅院死寂沉沉,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清。
柳赵氏依旧守在正厅,一身素衣,眉眼憔悴,只是眼底的慌乱早已褪去,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平静。见岑叙与耿硕深夜到访,她起身行礼,神色得体,不见半分破绽。
“巡捕大人深夜前来,可是案情有了进展?”柳赵氏声音轻柔,悲戚有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岑叙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不答反问:“柳夫人可知,温家秘香?”
柳赵氏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轻轻摇头:“民妇常年居家,甚少外出交际,从未听闻什么温家秘香。”
撒谎。
岑叙心中瞬间笃定。这细微的停顿,不是茫然,是猝不及防的慌乱,是知晓此物却刻意隐瞒的本能反应。
耿硕按照提前分工,带人搜查前院客房、商铺库房,岑叙则独自走向主卧,许清禾随后跟进,细致勘验屋内痕迹。
主卧陈设精致整洁,桌椅床铺一尘不染,贵重摆件摆放规整,处处透着富庶人家的精致。乍看之下,寻常无奇,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屋内干净得太过刻意。”许清禾轻声开口,“大户人家男主外女主内,男子经商多年,书房卧室必然留有私人物件、往来信笺,此处过于整洁,像是刻意清理过。”
岑叙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桌面,指尖沾染一层极薄的浮灰。
并非日常落灰,是**统一擦拭后,均匀沉淀的薄灰**。擦拭时间不长,约莫就在昨夜案发之后、今日天亮之前。
柳茂源昨夜深夜赴会遇害,其妻柳赵氏连夜清理主卧痕迹,目的不言而喻。
“找暗格、夹层、隐秘抽屉。”岑叙低声吩咐。
两人分头排查,床底、柜后、字画背面、桌底夹层,逐一细致筛查。片刻后,许清禾在靠墙的红木立柜内侧,摸到一处细微的凹凸触感。
“这里有机关。”
轻轻按压凹凸处,咔哒一声轻响,立柜内层木板弹出一处隐秘暗格,空间不大,堪堪容纳几本簿册、一只空木匣。
木匣漆黑亮面,硬木材质,漆面厚重细腻,边角打磨圆润,正是盛放青铜令牌的专属木匣!
岑叙拿起木匣,边缘一处细微掉漆缺口,与老宅现场捡到的漆皮碎片**完全吻合**。
铁证落地。
这枚秘牌,自始至终都藏在柳茂源的卧室暗格,唯有枕边之人,最清楚它的存在与用途。
暗格内还有三本私账,并非绸缎庄的公开生意账本,字迹潦草隐秘,记录的全是暗处往来、匿名收支、深夜会面的隐晦记录,没有姓名,只有代号与数字。
“收支数额极大,远超布匹生意利润。”许清禾快速翻阅,语气凝重,“每一笔大额进账,都对应着一次深夜密会,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柳茂源靠着隐秘商会,暗中牟利多年。”
岑叙目光落在最新一笔记录上,日期正是案发前一日,只写了短短一行暗语:夜赴坛,交旧物,清账。
交旧物,清账。
短短六个字,字字透着杀机。
所谓清账,从不是结清银钱,是**清算人命、了结过往**。柳茂源昨夜赴会,是被组织传唤交回秘物,最终惨遭灭口。
“柳赵氏全程知情。”耿硕折返回来,沉声说道,“我问过留守巡警,昨夜后半夜,宅院有开窗通风、焚烧纸张的痕迹,烟囱有短时烟火,她连夜烧毁了大量往来信笺。”
所有假象彻底撕碎。
温柔贤惠、一无所知的商户夫人,全是伪装。
岑叙手持空木匣与私账簿册,走出主卧,重回正厅。
灯火摇曳,映得柳赵氏的侧脸忽明忽暗。她看着岑叙手中的木匣,脸色终于一点点褪去血色,维持整日的平静从容,轰然碎裂。
“柳夫人,还要继续隐瞒吗?”岑叙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昨夜你夫君持牌赴秘会,你知情。家中秘香、暗格私账、地下商会往来,你全部知情。”
“你连夜清理卧房、焚烧证据、刻意隐瞒,不是无辜家属,是**帮凶**。”
一句定音,打破所有伪装。
柳赵氏身躯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缓缓瘫坐在椅子上,泪水终于失控滑落,只是这一次,再无半分伪装的悲戚,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