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与凝重的对峙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日头从正中天渐渐西斜,炽烈的白光转为温吞的橘黄,为苍梧岭连绵的山脊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天空像一块被缓缓浸染的巨布,湛蓝褪去,换上由浅至深的暖色调,最终,在天与山交接的极远处,燃起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赤红、鎏金、暗紫交织翻滚,壮丽得近乎悲壮。
一片金灿灿的、形如小掌的不知名树叶,被高空紊乱的气流卷起,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陆尘藏身的岩石上。叶子边缘还带着些许焦痕,不知是被剑气还是魔气燎到。陆尘盯着那片叶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黄昏了。
山巅平台处的战斗,也如这天色一般,从白热化的沸腾,渐渐冷却、凝固,最终滑向一种精疲力竭的平衡。
魔族的嘶吼与人族修士的叱喝都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压抑的喘息、兵刃轻微碰撞的脆响、以及魔气与灵气紊乱逸散的滋滋声。原本数十道交错飞舞的剑光魔影,此刻大多黯淡或坠落。还能悬浮在半空的,只剩下寥寥数道身影,却也个个带伤,灵光晦暗。
那位实力最强的月白道袍青年剑修,依旧挺立在最前方,但原本纤尘不染的道袍已多处破损,染着不知是自已还是敌人的暗红血迹,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被淡金色的灵力艰难地封住。他脸色苍白,额角见汗,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初,死死锁定着对面那个暗红魔影。
魔将的状态同样不佳。他那身狰狞的铠甲上布满了剑痕与焦黑,一只肉翅被斩断了小半,无力地耷拉着,不断有粘稠的黑血滴落。额角一处破裂,渗出青黑色的血液。唯有那双猩红的、带着风车图案的魔眼,依旧燃烧着凶残与不耐的光芒。
双方残存的手下——还能站着的几个魔族仆从与三四名伤痕累累的修士,各自聚拢在首领身后,隔着数十丈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空地,彼此恶狠狠地瞪视,却再也没有力气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呜咽着穿过狼藉的战场,卷起灰烬和血腥味。
良久,魔将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干涩,像砂石摩擦:
“人族修士……还要打下去吗?”他猩红的眼珠转动,扫过已方残兵,又掠过对方同样惨淡的局面,“再打,无非是同归于尽,让后来者捡了便宜。”
青年剑修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应,但周身凌厉的剑意微不可察地收敛了一丝。他何尝不知眼下局面?师尊命他带队探查此次异象,首要目的是探寻遗迹机缘,诛杀魔族虽是天职,但若在此地拼尽精锐,导致任务失败甚至全军覆没,绝非上策。
“尔等魔族,屠戮我同胞,觊觎我先贤遗泽,罪该万死。”青年剑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疲惫,却字字铿锵,“然则……遗迹在前,不可因私怨而误大事。”他这话,既是对魔族说,也是对自已身后的同门与盟友解释。
魔将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桀桀……明白人。既然如此,不妨暂且休兵?眼前这登天梯与天宫才是正题。至于里面的东西……”他猩红的瞳孔闪过一丝贪婪,“各凭本事,如何?”
青年剑修沉默了几息,手中长剑低垂了几分,算是默认。双方人马不约而同地向后缓缓退开,拉开更安全的距离,却依旧死死盯着对方,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休战协议,在这血色黄昏中达成了。
就是现在!
远处岩石后,陆尘眼中精光一闪。他等待的就是这个双方力竭对峙、注意力都被彼此和天宫吸引的瞬间!
“傲天,如烟,白璃,跟紧我!”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容置疑,“记住,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前跑!目标,天梯!”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处蹿出,朝着那金光流转、通往云中宫殿的巨大天梯基座方向,发足狂奔!龙傲天反应最快,低喝一声,紧握木刀,毫不犹豫地跟上。柳如烟小脸紧绷,抿着唇,迈开步子拼命追赶。白璃银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压下对魔将目光的恐惧,也紧随其后。
四个身影,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边缘,朝着那神圣与危机并存的入口,发起了冲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山巅脆弱的平静。
“嗯?蝼蚁?”魔将最先察觉,猩红魔眼一转,看到竟然是之前感应到的那几个气息微弱的凡人(他自动忽略了陆尘那点特殊的灰色波动),尤其是那个“冰裔余孽”,竟敢趁此机会冲向天梯,顿时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涌起。
一个背生破损肉翼、守在魔族阵营最外围的低等飞行魔仆,也发现了陆尘四人。它智力低下,但忠于本能和上位者的意志,见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口吐人言(尽管含糊嘶哑):“尔等凡人蝼蚁!也敢靠近圣境!滚开!”
同时,它猛地拍打残翅,卷起一股腥风,伸出利爪,便欲俯冲下来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撕碎!
几乎在魔仆动身的同一时刻,人族修士阵营中,一道略显踉跄但依旧迅捷的青色剑光斜刺里杀出!
“魔族妖孽!安敢伤人!”
一声带着压抑怒火的青年厉喝响起。出手的并非那月白道袍的“师兄”,而是另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却目光坚毅的蓝袍修士。他胸前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流未止,但此刻却强行催动灵力,挡在了魔仆与陆尘四人之间。
“铛!”
蓝袍修士的青钢剑与魔仆的利爪狠狠碰撞,溅起一溜火星。双方都伤势不轻,这一击竟拼了个旗鼓相当,各自震退几步。
那魔仆被阻,暴怒异常,嘶吼道:“找死!”
再次扑上。
蓝袍修士横剑格挡,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眼前魔物,看向更远、更痛苦的过去,声音因激愤而颤抖:“二十年前!你们这些魔孽入侵我家乡‘青岚界’,一来就烧杀抢掠!我父母、小妹……全村三百余口,一夜之间……”他喉头哽咽,剑势却越发凌厉,“此仇不共戴天!”
魔仆一边疯狂攻击,一边发出嗤笑:“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们人族占据富饶地界,自已守不住,怪谁?你们人族修士,为了炼丹、炼器、修炼邪功,杀我魔族同胞还少吗?剥皮抽筋,取丹炼魂!你们口中的‘魔修’,难道不是你们自已堕落的同类?凭什么你们杀得,我们杀不得?!”
“邪魔歪道,强词夺理!”蓝袍修士怒喝,不再多言,将满腔悲愤化入剑招,与魔仆缠斗在一起,一时间剑光爪影交错,难分难解。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陆尘对身后的激战与对话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越来越近的金色天梯基座,以及感知着三个徒弟是否跟紧。
“傲天,如烟,白璃!再快一点!紧跟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他低吼着,目光飞快地扫过前方地面。交战残留的魔气、剑气、破碎的法器残片、焦黑的坑洞……这些都可能蕴含着危险。他必须凭借远超常人的目力和那灰色灵根带来的、对“异常”和“危险”的模糊直觉,为身后三人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
七年前,从那灰白玉简中获得的《斩虚剑录》入门篇,他日夜揣摩,不敢有丝毫懈怠。那剑谱分十层,玄奥艰深。第一层“练气”,非指吸纳灵气,而是锤炼心神如剑,感应自身“锋芒”,他花了两年才勉强摸到门槛。第二层“练感”,要求将这种感知扩展到周身环境,纤毫毕现,他又用了近三年。第三层“练剑心”,是稳固这种心神状态,使之成为本能。直到去年,他才堪堪踏入第四层“练意”,并以此为基础,领悟了第五层“开石”的一丝真谛。
所谓“开石”,并非仅指劈开石头。剑谱有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心中无剑,天地万物皆可为剑。聚意成锋,开石断玉,不过等闲。”
他目前远达不到“万物为剑”的境界,但全力催动下,已能勉强将丹田内那微薄的、带有“不确定性”特质的灰色灵力(姑且称之为灵力),于指尖凝聚出一道极淡、极不稳定、却锋锐异常的“气剑”。这气剑无形无质,时隐时现,威力或许不如真正修士的剑气凝实浩大,但其“存在状态”的模糊与锋锐特性的“不确定”,往往能产生出奇制胜的效果。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此刻敢带着三个徒弟冲击这龙潭虎穴的底气——至少,面对一些意料之外的阻挡或危险,他有一搏之力,而不仅仅是任人宰割的凡人。
金色的天梯基座已在眼前!那是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第一级巨大台阶,离地约有丈许,流光溢彩,散发着磅礴的灵压与诱人的道韵。靠近了,更能感受到一种源自上古的苍茫与威严,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想要顶礼膜拜。
陆尘强压住心头的悸动,回头看了一眼。龙傲天紧紧跟在一步之后,眼神炽热而坚定;柳如烟小脸跑得通红,气喘吁吁,但一步没落;白璃脸色依旧苍白,银眸却紧紧盯着天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身后不远处,蓝袍修士与魔仆的战斗还在继续,更远处,对峙的双方首领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插曲,投来了冰冷或审视的目光。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是现在!跳上去!”陆尘低喝一声,看准基座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光晕,双腿发力,猛地向上跃起!
在他身形腾空的刹那,他体内那缕灰色灵力下意识地微微流转,并非攻击,而是萦绕周身,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极淡的、扰动现实的“薄纱”。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穿过水膜的声响。陆尘稳稳落在了第一级金色天梯之上。预想中的排斥或攻击并未立刻降临,只有一股温暖而浩瀚的灵力包裹而来,似乎在探查着什么。他丹田内的灰色微光轻轻一颤,那股探查的灵力流过,竟未激起太多波澜,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对这天梯的判定机制而言,就有些“模棱两可”。
紧接着,龙傲天、柳如烟、白璃也相继奋力跃上,落在陆尘身边。
四人站在金光流淌的巨阶上,回首望去,山下村落已如棋盘,远处战场更是渺小。头顶,是无穷无尽、延伸向云中宫殿的金色阶梯,如同登神长路。身周,是氤氲的灵气与古老的威压。
山巅上,无论是魔族还是人族修士,看到这四个“凡人”竟然真的成功踏上了天梯,而且似乎并未触发明显的禁制反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以及一丝被“蝼蚁”抢先一步的惊怒。
尤其是那魔将,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天梯上的白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声。而那位月白道袍的青年剑修,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探究与深思。
陆尘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下方种种。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天梯上迥异于外界的浓郁灵气与无形压力,对三个满脸震撼与好奇的徒弟沉声道:
“跟上,别停。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说罢,他迈开步子,踏上了第二级金色台阶,向着那被晚霞染成金红的、神秘而未知的云中天宫,一步步走去。
黄昏的最后余晖,将师徒四人的身影,在无尽的金色阶梯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