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配合医院做笔录、家属谈话,等着最终的精神评估结果。
直到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面色凝重地把诊断报告放在我面前。
“病人家属,我们最终的诊断结果出来了。”
我抬眼看他。
医生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语气沉重。
“严重原发性臆想障碍,伴随偏执型认知闭环,患者已经完全沉浸在自我构建的虚构世界观里,和现实彻底剥离。”
我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冰冷的文字,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麻木。
“还有治愈的可能吗?”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很难。他的自我认知太顽固了,坚信自己是唯一真实的‘玩家’,外界所有的劝说、治疗、药物,在他眼里都是所谓的系统干扰,根本听不进去。”
我拿着报告,去病房外看他。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顾宴时正坐在床上,对着病友手舞足蹈地讲话,神情亢奋又偏执。
护士在一旁无奈地摇头。
我凑近一点,能清晰听见他的声音。
“这个医院都是系统布景,你们都是NPC,我是唯一的真人玩家,等我找到漏洞,就能带你们离开这个虚假世界……”
病友也当他是疯子,敷衍地应和着。
顾宴时却越说越激动,满脸“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笃定。
看见玻璃外的我,他瞬间冲过来,双手拍在玻璃上,脸挤得变形。
“昭昭,你来了!你快信我!我没病,我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林微微就是伪人!她想替换我!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想拆散我们的婚姻!”
我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别开视线,一句话都没说。
医生站在我身边,满脸无奈,再次开口询问。
“病人家属,我再跟你确认一件事,这个情况非常关键。”
我转过头:“您说。”
“患者认知顽固到这种程度,常规发病很少见,我们高度怀疑有外界诱因。”
“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半年,他有没有长期服用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来路不明的助眠药、保健品、安神类产品,或者违禁成分的神经类药物?”
我猛地一愣。
医生看我有反应,立刻说:“很多这类产品,长期服用会直接模糊现实边界,诱发重度臆想,和他的症状高度吻合。”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一段段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有。”
我的声音微微发紧。
“他从半年前迷上一款沉浸式开放世界游戏开始,就天天熬夜,整夜不睡,后来就严重失眠、焦虑。”
“他不让我管,自己从网上、代购那里买了一大堆外文瓶子的助眠保健品,说是舒缓神经、助眠的,每天晚上都吃。”
“我当时觉得是小事,没多问,也没拦着。”
医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外文、代购、无正规批号、长期助眠类……十有八九,里面违规添加了影响中枢神经的成分。”
“短期吃是安神,长期大量服用,会一点点摧毁现实认知,把虚拟和现实彻底混淆。”
“再加上他长期沉浸在玩家、NPC的游戏设定里,等于被药物和心理暗示,双重养疯了。”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依旧念念有词的顾宴时,突然从脚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原来不是突然发疯。
是一场长达半年的、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崩塌。
他嘴里的“虚拟世界”“玩家”“NPC”“伪人”,
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完美的避风港。
在那个世界里,他背叛无罪,逃避有理,伤害别人无关紧要,所有的错误,都可以推给“系统设定”。
我看着玻璃里,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
我到现在都分不清。
他到底是真的被药物毁了神智,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还是从头到尾,都借着这场疯病,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不用负责任、不用受道德谴责的坏人。
风从走廊窗户吹过来,我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