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李旭卓的工厂撑了三十七天。
转发到家族群里。
发出去三分钟,没人回。
发出去十分钟,还是没人回。
那个曾经范月月放个屁都有人刷屏捧场的家族群,这次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二叔,隔了半个小时,小心翼翼地在群里问了一句:“慧慧现在还好吗?”
没有回应。
范爸爸失业后四处托人找关系。
他跑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有人接了电话,客客气气地说范哥我也挺难的。
有人干脆不接。
他去找过我爸一次,在前台等了四个小时,最后等来人事部一个小姑娘递出来的一纸离职补偿协议。
李旭卓和范月月开始天天吵架。
最开始是为了钱——厂子倒了,别墅没买成,范月月爸妈的养老钱打了水漂,两个人的信用卡互相刷爆。
李旭卓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喝醉了就砸东西,清醒了就道歉,道完歉再喝。
范月月身上隔三差五带着伤,李旭卓脸上也隔三差五带着抓痕。
邻居报了好几次警,社区民警都认识他俩了。
有一回两个人打进了急诊。
范月月额头缝了三针,李旭卓小臂骨裂。
护士给他们安排在隔壁床位,两个人隔着帘子还在对骂,整个急诊室都能听见。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李旭卓什么都没分到,因为已经没东西可分了。
范月月搬回了娘家,李旭卓不知道去了哪里。
范妈妈来公司找我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想了想,让她上来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两只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慧慧婶子误会你了,婶子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月月她”
她眼眶红了,“她过得太难了,旭卓不要她了,她爸也找不到工作,家里连房贷都还不起了。你帮帮她,你帮她一把,哪怕给她在后勤部找个活儿干”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大概觉得我刚才让她上来,说明我还念着情分。
我摁下内线。
“请她出去。”
她愣住了,然后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碎了。
她猛地拔高声音,嘶吼着,声音又尖又碎。
“姜慧,我们是一家人!”
“你身上流着一半范家的血!”
“你们一家子都有心眼,你妈嫁的这么好对娘家人一句话不说,平时就装穷!”
“你也跟你妈一样贱,故意耍我们玩!”
保安推门进来。
她抓住门框不肯走,指甲刮在漆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回头冲我喊:“你不能这么冷血,你不能不顾亲情——”
门关上。
李旭卓开始在a企楼下守我。
一开始是早上上班的时候,他站在旋转门外面。
安保把他拦在外面,他就隔着玻璃喊我的名字。
后来他学会蹲车库出口了。
我的车一出来,他就从侧面冲过来,追着车跑。
后视镜里能看到他跌跌撞撞的身影,跑不了几步就被甩开了,但他第二天换个位置继续蹲。
司机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随他。
他守了三个多月。
从秋天守到入冬,梧桐树叶从树上守到了地上。
最后一场寒潮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
后来听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范月月没离开。
她还在家族群里发疯,发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
骂李旭卓忘恩负义,骂我郎狼心狗肺。
有一次她连发了五条长语音,在群里哭,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三姑回了她一句:“月月,人各有命,你别老在群里说这些了。”
亲戚们开始想方设法联系我。二
叔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我听见声音就挂了。
三姑寄了箱土特产到公司,前台签收的时候我没有多看一眼,让她们分了。
那些在我被范月月追着骂“贱人”的时候一声不吭的头像,现在排着队往我私信里挤。
“慧慧最近还好吗。”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慧慧出息了别忘了一起长大的情分啊。”
我全部拉黑。
年底,公司年会在城东宴会厅举行。
我上台致辞的时候,底下黑压压坐了两千多人。
投影屏幕上跳动着这一年公司的数字——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七,新签了三个大区的代理,合作商评级体系全面升级。
台下鼓掌。觥筹交错间,助理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姜总,听说李旭卓现在在南方一个电子市场给人看仓库。”
我端起酒杯,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欣赏着夜景。
再想来,甚至感谢当年给我打电话的那人,着急忙慌的一句“很严重”。
三个字,让我认清了李旭卓的真面目。
现在的我,过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