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母亲压低声音:“那姑娘说,她从江南来,叫柳阿绾,还说……谢公子答应过她,会接她走。”
最后那句话落下,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阿绾。
果然是她。
三十岁的姜南禾没有骗我。
那个渔家女,真的存在。
她不是后来才出现的,她是在我大婚前一日,就已经站到了谢时晏面前。
若我没有见到二十年后的自己,明日大概还会欢欢喜喜地上花轿,什么都不知道地嫁过去。
想到这里,我手脚发凉。
爹爹脸色铁青,看向谢时晏。
“时晏,这是怎么回事?”
谢时晏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出去看看。”
他没否认。
甚至没有半句辩解。
只这一句,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都碎了。
母亲也变了脸色:“今日这种时候,若外头真有个姑娘为你找上门来,传出去让南禾怎么做人?”
谢时晏抿紧唇,没有说话。
可他那一瞬微微发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意。
在意那个姑娘,在意她为何会找来,在意她如今如何。
唯独不在意我。
爹爹起身,声音发沉。
“出去看看。”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母亲忙拉住我:“南禾,你就别去了。”
我抬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厉害。
“娘,我得去。”
我若不去,怎么能死心。
到了府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跪在青石地上,衣裙被雨水和泥泞打湿,发髻散乱,脸色苍白,整个人单薄得像风里的一片叶。
她长得不算极美,却有种说不出的柔弱可怜。
一双眼睛红得厉害,湿漉漉的,像江南三月的雨。
我忽然明白了。
谢时晏为什么会喜欢她。
这样的姑娘,和我太不一样。
我是在京中长大的,明艳,张扬,受了委屈会闹,喜欢一个人也从不遮掩。
而她跪在那里,像一朵将折未折的花。
任谁看了,都会怜惜。
阿绾看见谢时晏,眼泪一下子落得更凶。
“谢公子……”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像是没了力气,险些又跌回去。
谢时晏眉心一紧,到底还是上前了一步。
这一幕落进我眼里,像有把钝刀子,在心口慢慢地磨。
我跟了他十年。
十年里,他从未因我乱过半分分寸。
如今,他却为了旁人,一步就破了自己的冷静。
爹爹冷着脸开口:“姑娘,你是谁?为何来姜家门前闹?”
阿绾被这一声吓得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谢时晏,像是从他身上找勇气,才哽咽着说:“我、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想来找谢公子……”
“找他做什么?”
阿绾咬着唇,半晌才红着眼开口。
“我爹病死了,家里只剩我一个。村里的人要把我卖给别人做填房,我没办法,只能来找他。他以前答应过我,会接我离开……”
这句话一出,周围静得可怕。
母亲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爹爹脸色难看至极。
而我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发涩。
答应过。
他真的答应过。
不是她一厢情愿。
是谢时晏,给过她承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每次出门,都是我追着问他几时回来。
他从来不答。
原来他的许诺,不是不给,只是从不肯给我。
阿绾见无人说话,愈发惶恐。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我只是……实在没地方可去了。若谢公子为难,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就要起身,可人刚站到一半,便眼前一黑似的往前栽去。
“阿绾!”
那一声来得太快,也太急。
快得连谢时晏自己都像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将人扶住,手掌稳稳落在她肩上,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疼,忽然就淡了。
不是不痛了。
是痛到了极处,反而麻木。
母亲下意识看向我,眼底满是心疼。
而我只是轻轻垂下眼。
我没哭,也没闹。
可这一句,比哭闹更让人难堪。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这门婚事,是真的结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