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巡回画展在伦敦开幕那天,听说有个中国男人出天价买下了那一组名为《深宫》的画作。画里是一个穿戴整齐的贵妇人,身体却被无数根细细的银线牵引着,脸部模糊成一片荒芜。
贺廷州站在画前坐了一整天,像一尊石像。
再见面是在回国的机场贵宾室。我去北京处理最后一点林氏的交接,他是来堵我的。
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空落落的,眼眶深陷,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他大步冲到我面前,想伸手抓我的肩膀,被我侧身躲开了。
“窈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孩子呢?”
我低头看了看腕表:“在托运处,有保姆看着。”
“我想见见他。”他眼神里全是卑微的哀求,这表情在以前的贺总脸上是见不着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急切地打开那个礼品盒,里面是一串品相极好的南红手串:“这是我在寺里求的,开过光,给孩子戴……”
“贺廷州,”我打断他,指了指登机口的方向,“没必要。孩子不缺这些,我也没打算让他姓贺。”
他像被扇了一记耳光,脸色煞白。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我:“你还在恨我对不对?那天晚上的汤圆,还有医院里的选择……我知道错了。你回来,沈清婉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贺家的一切我都给你。”
我看着他这张写满悔恨的脸,突然觉得很滑稽。我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像一个过时的旧物件,落满了灰。
“贺廷州,你问我恨不恨你?”我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动作轻快,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他屏住呼吸,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凑近他,轻声说:“恨太累了。现在的我,连那天晚上那碗汤圆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是咸的还是甜的?重要吗?”
那一丁点光瞬间灭了。
我松开手,拖着行李箱直接走向安检口。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绝望又凄凉,我一次头也没回。
晚上的飞机飞得很稳。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元旦。餐桌上摆着那碗引发一切的汤圆,贺廷州正犹豫着要递给谁。梦里的我没有等他做出选择,也没有在那张桌子上耗掉最后一点尊严。
我直接站起身,拎起包,在大雪落下之前就推开了贺家的大门。
我走得很快,步子很稳,冷风吹在脸上,是自由的味道。
醒来时,窗外是无垠的海。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露出这辈子最释然的笑。那座名为“贺夫人”的深宫,我终于彻底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