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种事,一个人干是体力活,一家人干就是灾难。
陈芳芳是第一批到家的。她拎着一个古驰的托特包,踩着小白鞋,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说:“爸,妈,家里还挺干净的嘛。”
王秀兰接过她的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明是第二批。他两手插兜,慢悠悠地晃进来,进门连鞋都没换,踩着运动鞋直接踩上了王秀兰刚拖过的地板,嘴里嘟囔了一句:“爸,妈,打扰了。”
王秀兰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半个鞋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口。
小杰是最后上来的。八岁的男孩,背着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书包,脖子上挂着一个电话手表,进门就直奔客厅沙发,一屁股坐下去,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王秀兰跟过去,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小杰,叫外婆。”
“外婆好。”小杰头都没抬,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划拉。
“小杰,看着外婆说话。”陈建国站在书房门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小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敷衍地补了一句:“外婆好。”然后手指又开始动起来,游戏音效清脆地响着。
王秀兰直起腰,对陈建国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孩子玩呢。”
陈建国想说什么,但看到王秀兰的眼神,忍了。
人到了,行李也到了。三个大行李箱、两个编织袋、一台游戏机主机加显示器、一个猫爬架,等等,猫爬架?
王秀兰指着那个用塑料袋裹着的猫爬架:“这是什么?”
陈芳芳头也没回:“咪咪的爬架,咪咪怕生,给它带点熟悉的东西。”
王秀兰这才注意到,陈芳芳脚边还放着一个猫包。一只灰白色的英短正透过猫包的纱窗,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你还养猫了?”王秀兰的声音高了八度。
“养了一年了,之前放在朋友家寄养。”陈芳芳蹲下来打开猫包,那只猫小心翼翼地钻出来,看了看四周,一头钻进了沙发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沙发底下那只猫的影子,又看了看堆在玄关的行李,心里嘀咕道:这不是住几天,这是搬家。
王秀兰已经忙起来了。她挽起袖子开始指挥:“老陈,你把那个大箱子搬进主卧。芳芳,你带着小杰去收拾房间。赵明,赵明?”
赵明已经坐在客厅的另一张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了。听到岳母叫,他抬起头:“啊?”
“你搭把手,把那个编织袋拖进去。”
“哦哦,好。”赵明站起来,拖了一下编织袋,没拖动,又加了一只手,哼哧哼哧往主卧方向拽。拽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妈,这袋子装的啥啊?这么沉。”
“你老婆的东西,你不知道?”王秀兰说。
赵明挠了挠头,继续拖。
陈建国把行李箱搬到主卧的时候,站在门口怔了怔。这个房间他和王秀兰住了快十年,墙角那个衣柜是他自已打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他每天睡前看报纸的老花镜。但现在,床上已经堆满了女儿的毛衣和外套。
他把行李箱放到墙角,退了出来。
主卧阳台的小茶几上,还放着他养了五年的那盆君子兰。花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一支口红、一包纸巾和半袋薯片。
“爸,”陈芳芳从背后叫他,“我跟你说个事。”
陈建国转过身。
“小杰认床,住次卧怕睡不好,晚上老是哭闹。”陈芳芳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让他住主卧吧,主卧的床大,我们一家三口挤一挤将就一下。”
陈建国看着她。
“所以,主卧能不能让给我们住?”陈芳芳笑了一下,“你跟妈住小书房,反正你们两个人,小书房也够住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感觉到、右边口袋里那本记账本、硌着他的大腿,硬邦邦的。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行,主卧让给你们。我跟你爸住小书房。”
陈建国转头看她。
王秀兰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算了算了,又不是外人。”
陈建国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看着王秀兰已经转身去收拾小书房了,背影忙碌而熟练,像是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收拾妥当,已是下午两点。
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个菜:狮子头、盐水鸭、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菜端上桌的时候,陈芳芳一家三口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小杰拿着筷子在红烧狮子头上戳来戳去,把肉戳得稀烂。
“小杰,好好吃饭。”陈建国说。
“我在吃呀。”小杰又戳了一下,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外婆,这个肉好腻。”
王秀兰赶紧说:“腻啊?那外婆下次少放点肥肉。”
陈建国看了王秀兰一眼,那盘狮子头是她最拿手的菜,平时家里来客人,吃了都竖大拇指。今天被外孙说腻,她没生气,反而在道歉。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奇怪。赵明吃了几口饭就开始低头看手机,一边看一边吃,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瘦肉夹。陈芳芳一边吃一边给小杰擦嘴、夹菜、倒水,忙得自已没吃几口,嘴上还要指挥赵明:“你给小杰倒杯水。”
赵明头也没抬:“你自已倒。”
“我在吃饭!”
“我也在吃饭。”
两人就这么隔着饭桌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
王秀兰夹在中间,给赵明夹了一块鸭肉:“吃菜吃菜。”又给小杰添了一碗汤:“宝宝喝汤。”
陈建国闷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他感觉自已的退休第一天,在以一种无法阻挡的方式,从手里溜走。
吃完饭,陈芳芳一家三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小杰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说是写作业,其实就是把作业本摊开,手里攥着一支笔,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赵明躺在另一张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刷。
陈建国和王秀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午饭。桌上已经堆满了小杰的文具和赵明的充电器。
王秀兰夹起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陈建国问。
“盐放少了。”王秀兰说,语气有些恍惚,“心不在焉,放盐的时候走神了。”
陈建国没接话。他低头扒饭,听到客厅传来赵明刷短视频的配音声和笑声,还有小杰打游戏屏幕的音效。
王秀兰又吃了一口,低声说:“老陈,你女儿这‘住几天’,我看悬。”
陈建国放下筷子,从右边口袋里摸出记账本,翻开今天那一页,在上面又添了两笔:
搬家师傅辛苦费:200元。午饭加了三个菜:80元。今日累计已支出:292元。
“老陈,你说话呀。”王秀兰催促他。
“说什么?”陈建国合上记账本,“人都来了,行李也搬进来了,你让我说什么?”
王秀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咬了一口狮子头,嚼了很久。
傍晚六点,王秀兰在小书房里收拾出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说是小书房,其实就是八平米的储藏间改的,放了一张九十公分宽的折叠床、一个老式衣柜和两箱书,人走进去转身都困难。她把陈建国的几件工装衬衫叠好,放在收纳箱里,挂不下的就用衣架挂在门背后。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狭小的房间,自嘲地笑了笑:“咱们结婚的时候住棚户区的阁楼,现在退休了,又住回鸽子笼了。”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嫌小你别住。”
但说完,她自已也没忍住,叹了口气。
晚上十一点,陈建国渴醒了。他摸黑爬起来,光着脚穿过走廊去厨房倒水。
客厅没开灯,但有说话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
陈芳芳和赵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那眼神什么意思?我招他惹他了?”赵明说,语气里带着烦躁。
“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陈芳芳的声音很平淡。
“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那套房子,我才不受这个气。”
“行了行了,小点声。”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赵明压低声音,但陈建国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考虑好了。”陈芳芳沉默了几秒钟,“等房产证到手,咱们就有自已的房子了。忍忍,最多半年。”
黑暗中,陈建国站在走廊拐角,一动不动。
他手里那杯水还是满的,一口都没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上面。
客厅那边传来赵明打哈欠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往主卧走去。
陈建国站在原地,把那杯水放在餐桌上。他转身走回小书房,轻手轻脚地躺回折叠床上。
王秀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倒水喝。”陈建国说。
“嗯……”王秀兰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躺在窄窄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长的裂纹,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小书房的窗台上。窗台上那盆刚搬过来的君子兰,叶子已经开始有点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