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陈建国正在吃面。
葱油拌面,昨天退休早餐吃的是这个。他随吃随在心里嘀咕,这日子,怕不是以后天天都要吃葱油拌面了。
叮咚——叮咚——
两声,又急又脆。
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一开,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宏伟?你怎么来了?"
陈建国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儿子陈宏伟站在门口。深蓝色POLO衫,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根根分明,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拎着两盒脑白金。
陈建国看到那两盒脑白金的第一反应是:这兔崽子又闯祸了。
陈宏伟跟他爹不愧是父子俩,脑回路一模一样。这小子从小到大,只有一种情况会往家里买东西:要出事了,或者已经出事了。
上次他拎着东西回来,是搞微商赔了八万,回来借钱还网贷。
"爸,妈,早啊。"陈宏伟笑得格外灿烂,把脑白金往王秀兰手里塞,"妈,给您和爸补补身体。"
王秀兰接过脑白金,嘴上说"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缝。她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这个儿子,儿子一笑,她能把自已的命给他。
陈建国端着面碗,站在过道上,看着陈宏伟换鞋进屋。陈宏伟在沙发上坐下,又环顾了一圈客厅,问了一句:"姐还没起呢?"
"没呢,还在睡。"王秀兰说,"你吃早饭了没有?妈给你下碗面。"
"吃了吃了,妈您别忙。"陈宏伟嘴上说吃了,眼睛却往陈建国碗里瞟了一眼。
王秀兰太了解儿子了,转身就进了厨房,就着锅里的水又下了一把面。
陈宏伟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爸,您坐。"
陈建国端着碗坐下来,低头继续吃面。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今天来一定有事。他不打算主动问。问了,就显得他在意儿子;就是不问,憋死这个臭小子。
果然,陈宏伟憋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口了。
"爸,我那个新项目,拿到投资了。"
陈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吃面,等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才开口:"什么项目?"
"区块链加农业。"陈宏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来劲了。
他身子前倾,双手比划着,"就是让城里人认养农村的果树。比如一棵桃树,用户认养之后,通过手机App就能实时看到这棵树的情况,温度、湿度、光照,全部数字化。等桃子熟了,直接寄到家门口。从枝头到舌尖,全程溯源,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着光,看起来真像个成功人士。但陈建国太了解自已儿子了,这小子每次搞项目之前都是这副表情,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能赚钱?"陈建国问。
"当然能!"陈宏伟急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摊在茶几上,"爸,你看,这是商业计划书。市场规模分析、盈利模式、用户画像,全都有。天使轮已经谈好了,估值两千万。"
陈建国没看那叠纸。他伸手从右边口袋里摸出记账本,翻开,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儿子上门,带脑白金两盒、牛奶一箱。预估价值:150元左右。
写完他抬起头:"估值两千万,那你需要多少钱?"
陈宏伟搓了搓手:"天使投资人那边……需要我先出一点诚意金。"
"多少?"
"不需要现金。"陈宏伟说着,眼神开始飘了,"就是……把老房的房产证拿出来,做个抵押。走个过场,三个月就还回来了。等钱到账,我就把证拿回来,利息都算我的。"
陈建国合上记账本,放回右边口袋里。他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巴,但眼神不一样。
自已年轻的时候,眼神是实的;儿子的眼神,是飘的。
"不行。"陈建国说。
"爸——"
"上次你搞那个奶茶店,赔了十五万。上上次搞微商,赔了八万。上上上次炒比特币,又赔了十万。"陈建国伸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你算过没有,搞了多少个项目了?有一个赚到钱的没有?"
陈宏伟的脸涨得通红:"爸,那不一样。奶茶店受疫情影响,微商是被上家坑了,比特币是行情波动。但这次是真的有大老板投钱!"
陈建国看着他,声音没什么变化,"你每次都跟我说不一样。"
陈宏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低下头,双手攥着那叠纸,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
厨房里传来王秀兰捞面的声音。她把面端出来,放到陈宏伟面前:"先吃面,边吃边说。"
陈宏伟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王秀兰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没接她的目光。
客厅里沉默了好一阵子。那只英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蹲在茶几下面,歪着头看着这一家人。
"妈。"陈宏伟先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你看我爸……"
王秀兰没接他的话。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碗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陈宏伟把那碗面吃了。吃完他擦了擦嘴,站起来说:"爸,妈,那我先走了。文件我留这儿,你们看看。"
陈宏伟走了之后,王秀兰收拾碗筷。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茶几上那叠商业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链上农庄·区块链农业溯源平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让每一颗水果都拥有自已的身份证。’
陈建国觉得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桃树长在土里,又不是长在电脑里,搞什么‘链’?
王秀兰洗完了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到他旁边。她看着茶几上那叠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老陈,咱们就这一个儿子。"
陈建国转过头看她:"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上次是奶茶店,十五万。"陈建国伸出一根手指,"你说就这一次。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王秀兰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的青筋微微跳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不一样,这次是真有大老板投钱。"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小书房,关上了门。
下午,陈建国出门去了一趟菜市场。他想出去透透气。退休第二天,他就觉得这个家快把他憋死了。女儿一家占了主卧,女婿的短视频配音从早响到晚,儿子又来要房产证。
走到菜市场门口,遇到了刘大爷。刘大爷一看到他就笑了:"老陈!退休生活怎么样?是不是爽翻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爽个屁’,但还是咽回去了。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还行,还行。"
"走,晚上喝两杯?"
"改天吧,今儿家里有事。"
刘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改天。老陈,退休了就是享清福的,别想太多。"
陈建国点了点头,提着空篮子回家了。
回到家,王秀兰正在厨房里剁肉馅,案板上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声。陈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脑子里却想着儿子说的那个‘区块链农庄’。
那个词太新了,新到他听不懂。但有一件事他是懂的,房产证绝不能动。
那是他一辈子的家底,是他和王秀兰从棚户区一间阁楼一间阁楼地攒出来的。
两套房子,一套在住着,一套出租。老房的租金一个月两千块,贴补着退休金,日子才不至于紧巴巴。
房产证要是抵押出去,万一出了事,连房子都没了。
晚上九点,陈建国洗着澡,心里想着明天要不要去找儿子那个‘项目’看看,好歹知道那个农庄到底存不存在。
他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没有看到王秀兰。
"秀兰?"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不对,现在是女儿一家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赵明和小杰的笑声。
他又走到小书房门口,推开门,王秀兰不在。
他去了一趟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开了一条缝,那里面放着他们家的证件和存折。
陈建国蹲下来,拉开那个抽屉。
存折还在。户口本还在。两个人的退休证也在。
但那个压了二十年的房产证,那个用牛皮纸信封包着的房产证,不见了。
陈建国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抽屉,手里攥着那个空信封,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客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匆匆穿过马路。
手机响了,是王秀兰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王秀兰颤抖的声音:"老陈,我在宏伟这儿。他那个项目……我看着确实靠谱。房产证我先拿给他用一下,三个月就还回来。你别生气。"
陈建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自已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老陈?"王秀兰的声音有些慌了,"你说话呀。"
"你什么时候回来?"陈建国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已都觉得不对劲。
"马上,马上回来。"
陈建国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茶几上那叠商业计划书还摊在那里。‘让每一颗水果都拥有自已的身份证’。
他慢慢走回小书房,在折叠床上坐下来。床很窄,他一坐下去,弹簧就发出一声呻吟。他把那个空信封放在枕头旁边,坐在黑暗中。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又蔫了几分。
他摸出口袋里的计算器,握在手心里。那台老式计算器,1998年买的,电池换了无数次,上面的数字都磨没了。
他就那么握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王秀兰回来之后,这个家,就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