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扯了扯贴在脖子上的湿冷衣领。
手里的塑料袋在死寂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袋子里装着两盒刚买的退烧药,还有一包红糖姜茶。
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还能摸到一点残留的温热。
半个钟头前,孟瑶给他发来一段语音。
她在语音里的声音沙哑干涩,说自已脑壳疼得像要炸开。
江寻连雨伞都顾不上拿,一路小跑着穿过了三条街。
这才在一家深夜药房里,买到了这几样东西。
现在,他就站在希尔顿酒店八楼的走廊里。
走廊地上铺着厚实的灰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丁点脚步声都留不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味道,有些刺鼻。
混杂着高档空气净化器的冷水雾,直往人鼻子里钻。
江寻嗓子眼犹如火烧,忍不住压低声音咳了两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裤腿渗进鞋袜里,黏糊糊的。
冻得他脚趾有些发木。
他抬起手,准备敲响802套房的木门。
手还没碰到冰冷的门板,门缝里就飘出一阵低笑。
那笑声太熟悉了。
甜腻,带着一股故意拿捏出来的娇嗔。
“哎呀钱总,您别急嘛……那那个女主角的合同,您可得跟上面说好了。”
江寻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门内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伴随着高档皮革沙发被重重压下去的吱呀声。
“宝贝儿,只要你今晚让我高兴了,那张推荐信明天一早就能盖章。”
男人的声音油腻得像一块放了三天的肥肉,带着含糊不清的笑。
“那个穷酸策划能给你什么?跟着他,你一辈子也别想在这个圈子里出头。”
孟瑶吃吃地笑了起来,声音通过门缝清晰地传进江寻的耳朵。
“提他干嘛呀,真扫兴……他天天就知道写那些破方案,挣那点死工资,连我一双高跟鞋都买不起。”
“要不是看他听话,能天天给我买饭跑腿,我早就跟他掰了。”
后面传来的黏腻声音,让江寻胃里猛地翻江倒海起来。
一股酸水堵在喉咙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五年的时间。
从大学操场上的五块钱奶茶,到破旧出租屋里分着吃的一碗热汤面。
他为了早点攒够孟瑶想要的三十万彩礼,没日没夜地加班。
眼睛红得像兔子。
结果,到头来,自已在她嘴里只是个“听话”的备胎。
江寻看着手里那个印着药房标志的塑料袋,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没有踹门,也懒得质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跟这种人对峙,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唾沫。
江寻挪动已经冻得发木的脚,转身走到电梯口。
他随手把塑料袋扔进了旁边的银色垃圾桶。
“咚”的一声,塑料袋撞在桶壁上,声音沉闷。
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泛着金属的冷光。
江寻走进去,看着镜子里自已略显狼狈的模样。
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额头上。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金属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电梯飞速下行,微微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脏跟着缩了一下。
来到一楼大堂,这里有些晃眼。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金黄色的暖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江寻在角落里找了个没人的皮沙发坐下。
皮革表面有些泛凉,贴着衣服钻进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钢化膜碎了几个角。
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
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依然是那个用他们大一合照做背景的对话框。
备注是“瑶瑶”。
江寻面无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起来。
他先点进两人的共享云相册。
里面有一千多张照片,记录了他们从校园到社会的点点滴滴。
有她在路边摊吃烤串油光满面的样子,也有他加班时她偷偷拍下的侧脸。
江寻点击多选,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进度条,转了几圈。
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接着,他退出了两人的情侣备忘录。
里面记着“瑶瑶喜欢吃草莓蛋糕”、“瑶瑶的生理期是每月中旬”这些琐碎的事情。
江寻点击了解散。
做完这些,他回到微信好友界面。
手指在“瑶瑶”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修改了备注。
去掉了所有亲昵的后缀,只剩冰冷的两个字:孟瑶。
随后,点击右上角,加入黑名单,删除好友。
屏幕上闪过一个半透明的对勾,提示操作成功。
江寻看着那个永远消失在列表里的头像。
心里没有预想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反而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好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轻松,甚至有些想笑。
接着是电话号码,拉黑,删除。
抖音,拉黑,删除。
微博,拉黑,删除。
所有能联系到他的途径,在短短五分钟内,被他清理得一干二净。
手机因为电量不足发出嗡嗡的警报。
屏幕跟着暗淡了下去。
江寻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站起身,走出了大堂。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江寻没有带伞。
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揣进兜里。
迈步走下了台阶。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
寒意顺着衣服纤维往骨头缝里钻。
他迎着夜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每一步踩在积水里,都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这操蛋的五年,就当是喂了狗吧,他想。
就在他刚刚踏入雨中、准备穿过马路的那一刻。
“轰——!”
伴随着一声暴躁的引擎轰鸣,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撕裂了黑暗。
那光亮刺目,直直地打在江寻脸上。
激得他眼球一阵剧烈胀痛。
他本能地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
隐约看到一辆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水雾。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
车身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冰冷尊贵的光泽。
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最后稳稳地停在距离江寻不到半米的地方。
积水被轮胎溅起,飞了江寻一身。
车门还没有打开,车窗却缓缓降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淡淡冷香和高级皮革的味道,顺着降下的车缝飘散。
江寻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车里的人。
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微微侧着头。
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即便在昏暗的车内,也能看出她那惊人的美貌。
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只是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像是一朵开在雪山上的莲花。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江寻。
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着几滴未干的水雾。
“淋雨好玩吗?上车。”
女人的声音清冷,像是一缕穿过冬日树梢的微风。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江寻愣了一下,他确信自已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对方身上那件定制的小西装,以及手腕上那只反射着碎光的手表。
都昭示着她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找我的?”
江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沙哑。
车窗里伸出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还捏着一张湿纸巾。
“擦擦,然后,上来。”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江寻看了看那张纸巾,又看了看自已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
他觉得有些好笑,今天这破事,真是一出一出的。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江寻没有接纸巾,只是往后退了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后座的女人秀眉微蹙。
眼中的清冷瞬间多了一抹危险的气息。
“江寻,二十四岁,临海大学毕业,前女友孟瑶,对吗?”
她一口气说出了他的信息,声音平缓,却字字笃定。
听到“孟瑶”这两个字,江寻的自嘲更深了。
胃里那股不适感再次翻涌上来。
“既然知道,那你就该知道,我刚被甩了,现在没心情玩什么富婆游戏。”
他转身想走,雨水顺着脖子流进后背。
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没迈出一步,迈巴赫的车门突然“啪”地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西装保镖撑着一把大黑伞,迅速下车。
挡在了江寻身前。
保镖面无表情,身形像一堵墙。
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后座的女人缓缓转过头,隔着大开的车门。
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宛如雕塑。
“想报仇吗?”
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在江寻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江寻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报仇?”
“娶我,明天一早领证,陆氏集团所有的资源,随你动用。”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股好闻的冷香瞬间浓郁了几分。
江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陆氏集团,那是临海市真正的大鳄。
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钱彬那个暴发户家里破产十次。
“为什么是我?”
江寻吐出一口热气,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女人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
闪过一抹浓烈复杂的深情。
只是很快又被她用冰冷伪装了起来。
“因为,我需要一个听话的丈夫,而你,正好需要一个靠山。”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车门边缘。
指尖有些发白。
“怎么,不敢?”
江寻看着她那张冷艳的脸。
又想起刚刚在802门口听到的那些恶心对话。
既然生活已经成了一团烂泥,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突然笑了,这一晚上的压抑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他没有再犹豫。
直接弯下腰,钻进了那辆充满温暖气息和冷香的豪车内。
“有什么不敢的,走吧,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