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开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云层后面。
不亮,却足够把官道照出一条灰白的线。路边泥土开始回温,草叶上的水珠蒸起淡淡的湿气。
柳龙扛着担架走了半天——现在担架上只剩那个腹伤猎魂者留下的破弩和几件杂物,人已经留在了驿站。他肩膀酸得像要掉,嘴却依旧闲不住:"萧老大,索托城离这儿还有多远啊?我怎么觉得越走越远?是不是路在故意躲着我们?"
白棠抱着药匣,淡淡道:"路不躲你,是你太吵,路怕你。"
柳龙:"……"
他憋了憋,决定换个话题:"白棠,你那个药匣武魂是不是能升级?以后能不能配那种——吃一口就突破的神药?"
白棠头也不抬:"能。梦里。"
柳龙不服:"梦里也行,我最近睡得挺多——"
萧尘宇回头看他一眼:"你睡得多,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有前途。"
柳龙:"……我就不能两样都有吗?"
白棠:"不能。"
柳龙:"……"
斗嘴归斗嘴,走到中午时,三人还是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段被人称作"枯石坡"的山路——石多、坡陡、两侧灌木密,最适合埋伏。石魁临死前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萧尘宇心里:他们就是在这儿被逼进林子,才撞上铁背青狼。
"绕过去?"柳龙看着那段山路,咽口唾沫,"我觉得它长得就很不安全。"
白棠皱眉:"绕路要多走一天。伤药不够,水也不够。"
萧尘宇盯着坡路,眼神很静:"走正路。"
柳龙急了:"正路才危险啊!"
萧尘宇淡淡道:"危险的不只是路,是人。我们绕路,他们照样能追。绕路只是把危险推迟。"
白棠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是想借他们练手?"
萧尘宇没有否认:"我要的不是躲,是活着穿过去。"
柳龙小声嘀咕:"听起来像你要从他们身上走过去……"
白棠:"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柳龙:"……这也算夸?"
白棠:"算。"
柳龙立刻精神一振:"那我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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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石坡的风很硬。
一上坡,脚下碎石就滚,踩一下滑半步。坡路两侧灌木高过人,风吹过去沙沙响。
萧尘宇走在前面,灰狼武魂不显形,却把嗅觉提到极致。他能闻到土味、草味、潮味——也能闻到一丝很淡的汗臭与油脂味。
有人。
不止一个。
柳龙也紧张起来,握着短刀,嗓音压得很低:"萧老大……我怎么觉得有人看着我们?"
白棠抱紧药匣:"不是觉得,是真的。"
她的药匣武魂对气味极敏,尤其是血与铁的味。她停了一瞬,指了指左侧灌木:"那边,有铁锈味。"
萧尘宇点头,脚步不快不慢,像没察觉一样继续往上走。
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你装作害怕,只会让人更想咬你一口。
果然,走到坡路最窄的一段时,前方巨石后面忽然窜出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脸上有刀疤,身材壮实,腰间挂着弯刀,眼神很野。他一抬手,后面两人也从灌木里钻出来,把退路堵死。
"站住。"刀疤男咧嘴一笑,"过路费。"
柳龙差点脱口而出"我们没钱",被萧尘宇一个眼神压下去。柳龙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换成一句更硬的:"你们要多少?"
刀疤男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白棠的药匣上停了停,笑意更浓:"不多。把药匣留下,外加——你们身上值钱的都掏出来。"
白棠脸色瞬间冷下来,往后退半步,把药匣护得更紧:"不可能。"
刀疤男不急,慢悠悠道:"小姑娘,别急着拒绝。你们三个人,两把小刀,连魂环都没几个吧?我这边——"他抬手,脚下魂环浮起,一白一黄。
二环大魂师。
柳龙心里一沉:对方真有点本事,不是纯路匪。
刀疤男身后两人也亮出魂环,一白一白,都有魂力,但不算强。可人多。
"识相点。"刀疤男笑,"我们也不想杀人,杀人会惹麻烦。把东西留下,你们滚。"
柳龙咬牙:"你们抢东西就不惹麻烦?"
刀疤男叹气,像在教小孩:"麻烦分大小。你们这种没背景的麻烦,没人管。"
这句话像针。
萧尘宇听见时,胸口那道"门"又重了一分。十九级的笼子,离不开的规矩——不管你出了诺丁城没有,只要你没资格,别人就敢当你是可以随手拧断的脖子。
萧尘宇缓缓抬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是谁?你是财神爷?"
柳龙立刻想喊"他是城主儿子",又被萧尘宇用眼神压回去。
萧尘宇平静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抢药匣,那就得问问我这只灰狼答不答应。"
刀疤男哈哈大笑:"灰狼?兄弟们听见没?灰狼还敢叫自已狼!这不就是诺丁城那种看门的玩意儿?"
柳龙气得脸红:"你说谁看门?!"
白棠却忽然轻声道:"别吵。"
柳龙一怔。
白棠抬眼看萧尘宇:"你想冲二十级,是吗?"
萧尘宇眼神微动:"你怎么知道?"
白棠没解释,只低声道:"那就别退。你越退,你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那道门上。
萧尘宇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这是在给我加压?"
白棠淡淡道:"对。你不是喜欢被逼吗?我满足你。"
柳龙:"……"
他忽然觉得自已在队伍里越来越像多余的——一个负责搬运、挨骂、被吐槽的多余。
刀疤男不耐烦了,挥手:"行了,废话够多了。上!先把药匣抢过来!"
两名一环魂师立刻冲上来,弯刀带风。
柳龙大吼一声扑上去,短刀迎上弯刀,"当"地一声撞出火星,虎口震得发麻。他咬牙死撑:"来啊!老子今天不当气氛组!"
白棠:"……你能不能少说话。"
柳龙:"我这是给自已打气!"
萧尘宇没理他们,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刀疤男。
真正的威胁是二环。
刀疤男笑着上前,魂力涌动,弯刀横扫,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萧尘宇脚下一错,借着碎石滑动侧身避开,灰狼武魂瞬间浮现,白色魂环亮起,肌肉爆发,整个人像贴地冲出的狼影。
他反手一刀刺向刀疤男肋下。
刀疤男冷笑,弯刀一架——
"铛!"
金属撞击声在坡路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萧尘宇只觉得手臂一沉,对方力量比他大得多。
十九级对二十多级,差的不是一点。
刀疤男借势一压,弯刀顺势划下,直取萧尘宇肩膀。萧尘宇咬牙后撤,刀锋擦着斗篷划过,布裂开一道长口,冷风灌进去。
柳龙那边也不好受。他虽然力气大,但对方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缠一人砍,逼得他节节后退。白棠站在后方没冲上去,只用药粉撒在地上,制造滑地与刺鼻味,勉强干扰对方节奏。
她一边撒一边冷声:"柳龙,别用蛮力,踩他们脚!"
柳龙一愣:"踩脚也算战术?"
白棠:"算。你脑子不够用就用脚。"
柳龙:"……我听懂了,但我不爽。"
白棠:"不爽就赢。"
柳龙咬牙,果然一脚踩过去,把一名对手的脚背踩进碎石里,那人痛得一声惨叫,弯刀一歪。柳龙趁机一刀划过去,在对方手臂上拉出一道口子,血立刻冒出来。
柳龙瞬间来劲:"哎!真有用!"
白棠面无表情:"你终于学会走路了。"
柳龙:"……"
萧尘宇这边却越来越吃力。
刀疤男不是学院里那种花架子魂师,他是真在路上混出来的。每一刀都狠,每一刀都带着要你命的气。萧尘宇被逼得连续后退,脚下碎石滑得他几次险些摔倒。
刀疤男看准他一个停顿,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萧尘宇被踹得倒飞出去,背脊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吐血。雨后潮气混着尘土味直冲鼻腔,让他眼前发黑。
刀疤男慢慢走近,弯刀在手里转了转,笑得很满意:"小子,灰狼就是灰狼。你再咬,也只能咬到自已牙疼。"
萧尘宇咬住牙,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道门——二十级——就在他胸口正中,像一块铁板。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都像撞在铁板上,撞得骨头发疼。
为什么跨不过去?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跨不过去?
刀疤男抬刀,准备结束:"药匣我收了,你们——"
"等等。"白棠忽然开口。
刀疤男侧头看她:"怎么?小姑娘想主动交出来?"
白棠把药匣抱得更紧,却从匣侧抽出一支细长的木管,声音很冷:"你再往前一步,我让你这辈子都闻不到药味。"
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吓唬谁?你这玩意儿能——"
话音未落,白棠猛地一吹。
"噗——"
一团极细的灰白粉末扑向刀疤男面门。
刀疤男下意识闭眼,却还是吸进去一口,下一秒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发抖,眼角直冒泪。那粉末像有刺,刺得他喉咙灼痛。
白棠冷冷道:"麻肺粉。不会死,但你会像老狗一样喘半刻钟。"
柳龙瞪大眼:"你还有这玩意儿?!"
白棠:"我说了,我是药匣。药也分救人的和送人难受的。"
柳龙:"……我突然觉得你挺适合当反派。"
白棠:"谢谢,我本来就是被当反派淘汰的。"
刀疤男咳得弯下腰,弯刀都握不稳。萧尘宇抓住这瞬间,猛地从石壁上弹起,灰狼武魂爆发,短刀直刺刀疤男腹侧!
刀疤男仓促格挡,"铛"一声挡住,却被逼退两步。可就在这一退间,他脚下踩到白棠撒的滑粉,整个人一滑——重心失衡!
就是现在!
萧尘宇的眼神亮得发狠,魂力疯狂运转,像要把全身都榨干。他朝那道门再撞一次——不顾疼,不顾反噬,硬撞!
"给我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狼。
那一瞬,他胸口猛地一痛,像铁板被撞出一条细细的裂缝。魂力涌动得更快,血液也更热,耳边的风声忽然变清晰,仿佛世界在这一刻为他让开一点点。
刀疤男还没稳住身形,萧尘宇已经贴身逼近,刀锋一转,从对方手腕内侧划过——
"嗤!"
血线拉开。
弯刀脱手落地,"当啷"一声滚进碎石。
刀疤男瞪大眼,难以置信:"你——"
萧尘宇没有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一脚踹在他膝弯,刀疤男"扑通"跪下。萧尘宇的短刀抵在他喉咙上,雨后冷风吹过刀锋,寒得人发抖。
刀疤男喘着气,眼神怨毒:"你敢杀我?你知道我背后——"
"我不杀你。"萧尘宇冷冷道,"我嫌麻烦。"
刀疤男一愣。
萧尘宇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割破皮肤,血顺着喉结流下:"但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别再想从我这儿拿走任何东西。"
柳龙那边也压住了两名一环魂师,听见这话,立刻喊:"对!我们东西很少!你们抢完我们就没了!"
白棠:"……柳龙你闭嘴。"
柳龙:"哦。"
萧尘宇收回刀,退后一步,声音不带情绪:"滚。"
刀疤男捂着手腕,咬牙爬起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带着手下狼狈逃进灌木。临走前他丢下一句:"你们走不了多远!"
柳龙挥刀大喊:"走不了多远也比你走得直!"
白棠冷冷补刀:"他现在走不直了,手腕疼。"
柳龙一愣,随即笑出声:"哈哈哈对!"
笑声在坡路上回荡,竟有点轻快。
可萧尘宇没笑。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全是汗。刚才那一下猛撞,让他感觉自已离二十级很近了——近得几乎能摸到,却又像隔着一层薄膜。
他低头看自已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是魂力透支后的虚弱。
白棠走过来,把一颗苦涩的药丸塞到他嘴里:"含着,别咽。能缓你一口气。"
萧尘宇含住药丸,苦味在舌尖炸开,苦得他眉头都皱了一下。
柳龙凑过来,眼睛发亮:"萧老大!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快二十了?!"
萧尘宇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差一点。"
柳龙兴奋得像自已要突破:"差一点也很厉害了!我们再打两场,肯定——"
白棠面无表情:"再打两场,你先死。"
柳龙:"……"
萧尘宇抬头看向坡顶,那里雾已经薄了些,隐约能看见更远处的官道延伸向索托城的方向。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残图,那个"寂"字像贴在心口。
刚才他猛撞瓶颈时,耳边又有一瞬间的"静"——很短,但他听见了。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笑他不自量力,也笑他终于学会咬人。
萧尘宇把那笑压下去,声音很稳:
"走。"
"门槛我会自已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