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亮前停了。
不是干脆利落的停,是雨云终于撑不住,把剩下的水气全揉进了雾里。官道两旁的草叶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落到脖颈里,依旧凉得人打哆嗦。
柳龙扛着一根木杆,木杆两端绑着破布和藤条,勉强做成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昨晚那两个猎魂者——一个伤在肩,一个伤在腹,脸色白得像纸。
柳龙一边走一边喘:"萧老大……我现在算明白了,辅助系真不容易。你看她,背着药匣还得照看俩伤号,我们还得给她抬人——这队伍还没成立呢,我已经觉得自已像个苦力。"
白棠走在旁边,药匣用布带紧紧绑在胸前。她听见柳龙这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不是苦力,你是气氛组。"
柳龙愣住:"啥组?"
白棠淡淡道:"负责一路嚷嚷,让别人都知道我们在哪,好方便追兵找上门那种。"
柳龙脸一红:"我那是……我那是——"
萧尘宇头也不回:"你那是习惯。"
柳龙:"……"
他憋了半天,硬挤出一句:"那我改!我从今天开始做沉默寡言的高手!"
白棠终于抬眼看他,认真点头:"挺好。你先从不说话开始。"
柳龙:"……"
胡三不在,没人替他回嘴,柳龙当场被噎得像吞了块石头,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到了索托城,我要多认识几个人,最好认识个嘴更毒的,把白棠也噎一噎。
萧尘宇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呼吸也稳。
他身上的伤不重,但心里那道"绳"很重——治安保证书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拴在他身后,哪怕已经出了诺丁城,也仍旧让他觉得脖颈发紧。
可越是发紧,他越不愿回头。
"前面有个小驿站。"萧尘宇忽然开口,指了指雾里隐约露出的几间破屋,"先把人放那儿,看看能不能弄到干净布和热水。"
柳龙立刻精神一振:"终于能歇了!我肩都快断了!"
白棠却皱眉:"驿站不一定安全。你们有被追的可能吗?"
柳龙下意识想说"谁敢追我们",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昨晚在城卫军营里挨那两下,让他明白"敢不敢"从来不看你气势,看你有没有人给你撑腰。
他只好小声道:"可能……有一点点。"
白棠冷笑:"一点点?你这人嘴巴怎么能比我药匣还紧。"
柳龙委屈:"我这不是怕吓着你嘛。"
白棠淡淡道:"我被吓着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不差你这一点。"
萧尘宇听着他们斗嘴,没插话,只抬手示意两人压低声音。
驿站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歇脚、换马、热水"。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吵闹声,像有一群人在喝酒。
柳龙咽口唾沫:"听着不像好人。"
"好人不会在这种天气还喝得这么热闹。"萧尘宇看了一眼窗缝里晃动的火光,"绕后。"
三人拖着担架从后墙翻进院子。院子里堆着柴,柴上还挂着湿衣,显然有人在这儿住过。萧尘宇推开侧屋门,屋里空,只有一张破床、一口黑锅。
"就这儿。"萧尘宇把担架放下。
两个猎魂者被放平时同时闷哼一声。白棠立刻蹲下,打开药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她先把一味草药捣碎敷在肩伤上,又用另一种粉末止住腹伤渗血。
柳龙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道:"你动作挺利落的啊。"
白棠头也不抬:"利落也没用。学院要的是一口气把人救活的天才辅助,不要慢慢止血的药匣。"
柳龙没听出她语气里那点刺,傻乎乎点头:"也是,谁不喜欢立竿见影呢。"
白棠手一顿,抬眼看他:"你真会安慰人。"
柳龙反应过来自已又说错话了,急得想扇自已一巴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你、你也很厉害!就是他们不识货!"
白棠盯了他两息,忽然轻轻"嗯"了一声:"这句还行。"
柳龙像捡回一条命:"那就好那就好。"
萧尘宇站在门口守着,耳朵贴着墙,听外面动静。驿站正厅的吵闹声忽然变大,有人拍桌子骂:"什么索托城!什么史莱克!都是骗钱的!还怪物学院?怪物能收我这武魂?"
另一个人笑得更难听:"你那武魂?哈哈哈,你那叫泥鳅!怪物学院收你去当午饭吗?"
一阵哄笑。
萧尘宇眼神微动。
他没有走进去看热闹,却觉得那笑声很熟——跟诺丁学院走廊里、跟酒馆里、跟城卫军营地里没什么两样。
不管你走到哪,弱者都会被笑。
只是笑你的人,换了张脸而已。
床上的猎魂者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咳得胸口发颤。白棠立刻按住他,低声道:"别动!你再动伤口裂开,我只能拿你练药。"
那猎魂者被她吓得不敢乱动,苦笑着喘:"白棠……你嘴还是这么毒。"
白棠淡淡道:"不毒你就死了。"
柳龙在旁边看得直眨眼,小声问萧尘宇:"萧老大,她平时跟你说话也这样吗?"
萧尘宇淡淡道:"你才认识她一天,就想讨论平时?"
柳龙:"……"
猎魂者缓过气来,虚弱地抬眼看向萧尘宇:"兄弟……谢谢你们。不然昨晚我们都得交代在沟里。"
萧尘宇没矫情:"你们为什么带她走?她是你的亲人?"
猎魂者摇头,笑得有点苦:"不是。我们是临时队伍。她说她要去索托城找活路,我们也要去索托城。路上遇到狼群,她没跑。"
白棠淡淡道:"跑了你们也会死,我跑了也活不久。药匣是辅助,单走等于送死。"
柳龙忍不住插一句:"你们也够惨的……怎么混成这样?"
另一个腹伤猎魂者闭着眼,声音沙哑:"惨?你以为我们想?我们以前也在学院里,后来被退了。你知道被退是什么感觉吗?像被人盖章:废物。盖完章还要你笑着谢恩。"
柳龙噎了一下,忽然不敢乱说话了。
萧尘宇沉默片刻,问:"为什么被退?"
肩伤猎魂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们不够快,不够狠,不够亮眼。学院要能打穿擂台的,不要能活着回来的。我们这种人——在斗罗大陆最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萧尘宇:"你也是去索托城?"
萧尘宇点头。
猎魂者笑了一下:"那你可能会更难受。索托城离史莱克近,怪物更多,天才更多,别人强得像在呼吸。你这种普通武魂,会被笑得更响。"
柳龙立刻不服:"我萧老大可不普通!他——"
"柳龙。"萧尘宇打断他。
柳龙立刻闭嘴:"哦。"
萧尘宇看着那猎魂者,语气平静:"我就是要去听他们笑。"
猎魂者愣住。
萧尘宇继续道:"听清楚,才知道自已差在哪。差在哪,就去补哪。"
白棠抬眼看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认同:"你这话比柳龙顺耳。"
柳龙小声抗议:"怎么又扯到我……"
白棠:"因为你好用。"
柳龙:"……谢谢?这算夸吗?"
白棠:"算。"
柳龙:"那我接受。"
屋里气氛莫名轻了一点。
可轻松没持续多久。肩伤猎魂者忽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咳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白棠脸色一变,立刻把他扶起来,用布压住:"别说话,呼吸,慢点!"
柳龙吓得一抖:"他、他不会——"
白棠咬牙:"闭嘴,别乌鸦。"
她手忙脚乱从药匣里翻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干叶,揉碎塞到猎魂者舌下。那猎魂者的呼吸慢慢稳了些,却仍旧虚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艰难地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皮袋,塞给白棠:"……拿着。"
白棠皱眉:"你给我干嘛?"
猎魂者笑得很淡:"给你……给你路。我们走不到索托城了。"
白棠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第一次有点发颤:"你别说这种话。"
猎魂者摇头,目光越过白棠,落到萧尘宇身上:"兄弟……你们要去索托城……别走官道太久。前面有一段山路,叫枯石坡,盗匪多。我们就是在那里被逼进林子,才撞上铁背青狼。"
萧尘宇点头:"记住了。"
猎魂者像松了口气,眼皮慢慢垂下去。
白棠死死盯着他,手指按在他颈侧,过了两息,脸色一点点白下来:"……没了。"
柳龙愣住:"啊?"
白棠没说话,只把那猎魂者的眼睛轻轻合上。她动作很稳,稳得像不允许自已乱。
腹伤猎魂者睁开眼,望着同伴的尸体,眼里没有泪,只有麻木。他低声道:"他叫石魁。以前武魂是石盾,最擅长顶在前面。结果学院嫌他不够帅,说观赏性差。"
柳龙嘴巴张了张,半天骂不出话,只能憋出一句:"这他娘的……什么学院啊?"
白棠冷冷道:"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萧尘宇走过去,蹲下把石魁那只攥着皮袋的手掰开,皮袋里滑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纸上有几条线,像地图的一角,还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符号。
更刺眼的是,纸角落里只有一个字——
寂。
柳龙凑过来,挠头:"这啥?寂寞的寂?"
白棠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别乱说话。"
柳龙捂头:"我又怎么了!"
白棠盯着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普通地图……像某种标记。你看这条线,像旧战场的地形。"
萧尘宇的指尖停在那个"寂"字上,忽然想起自已这几天反复遇到的"静"——雨声被按住的一息、营地里那种无声感、库房火里那一瞬死寂、签字时的断音。
他本能地不想把这些串起来。
可那张纸就像一根细针,偏偏要把它们串成线。
"收起来。"萧尘宇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已怀里,"先活着到索托城。"
腹伤猎魂者看着他们,艰难开口:"我……我也走不了了。你们把我放这儿吧。驿站里人多,我还能讨口水。"
柳龙急了:"那怎么行?你不也得——"
腹伤猎魂者摇头,笑得很惨:"别浪费药。你们这队伍要走远,别把脚绑在我们身上。我们这种被淘汰的人,走到这儿就够了。"
白棠攥紧药匣带子,声音低得像咬出来:"你别说淘汰。"
腹伤猎魂者看她一眼,忽然笑:"白棠,你要是去了索托城,真进了史莱克,记得替我们看看——怪物长什么样。回头你回来告诉我,我死也死得明白点。"
柳龙听得鼻子一酸,瓮声瓮气:"你别死啊!你活着自已去看!"
腹伤猎魂者摆摆手,没再说话。
萧尘宇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我们会走下去。"
他没说"替你走",也没说"我会记得你"。
因为他知道,承诺这种东西,在斗罗大陆最廉价。
能做到的,才算。
他们离开侧屋时,驿站正厅的吵闹声还在。有人依旧在笑"泥鳅武魂",有人在吹嘘"我表哥认识某宗门",有人在骂"史莱克骗子"。
可萧尘宇走过那扇门时,脚步没有停。
柳龙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白棠:"他们不会帮忙吗?"
白棠淡淡道:"会帮忙的人,早就死在路上了。"
柳龙:"……你这话太沉重了。"
白棠瞥他一眼:"那我换个轻松的:会帮忙的人,通常没钱坐在这儿喝酒。"
柳龙:"……更扎心了。"
白棠:"习惯就好。"
三人踏出驿站,雾更浓了些。官道延伸向远方,被雾气吞没。
萧尘宇摸了摸怀里的那张残图,那个"寂"字像烫了一下他的指腹。
他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事:索托城不是终点。
索托城只是更大的舞台,而舞台背后——还有更深的影子在等他。
远处,雾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狼嚎。
柳龙缩了缩脖子:"萧老大……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一路,老是跟狼有缘?"
萧尘宇淡淡道:"灰狼武魂,不跟狼有缘跟你有缘?"
柳龙一愣,随即咧嘴笑:"那也行!我以后就当你的……呃,后勤缘!"
白棠面无表情:"你少说两句,缘就更稳。"
柳龙:"……"
萧尘宇脚步不停,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走吧。"
"被淘汰的人,才更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