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禾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她没急着接话。抬头看了刘婶一眼,又看了看刘婶身后气喘吁吁的张婶子。
“刘婶,她们在村口问谁了?”
刘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着嗓子说:“先问的是周家老爹。问沈青山家住哪儿,问你过得好不好。周老爹是个嘴笨的,就说了个方向。后来又拉住了马老三的媳妇”
“问了什么?”
张婶子挤到前头来,嗓门比刘婶亮,但也压着声儿:“问得细着呢!问你家种了多少地,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紧不紧。马老三媳妇嘴快,红薯的事八成说了我来不及拦。”
苏锦禾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她们什么时候到?”
刘婶说:“骡车在村东头歇着呢。那两个婆子在路边打听,陈氏和你那姐姐没下车。看样子今天不来了,明天上午准到。”
“行。我知道了。刘婶、张婶,多谢你们跑这一趟。”
刘婶拉着她的手,脸上全是担忧:“锦禾,那陈氏排场不小穿着绸面褂子,头上还插着银簪子。你要是……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吱一声,我让我家大小子过来帮衬。”
“不用。”苏锦禾拍了拍刘婶的手背,“婶子放心,没事的。”
两人走后,院门合上。
苏锦禾站在院子里没动。夕光快落尽了,墙角那截通风竹管在暮色里投出一道短影。
“谁?”
沈青山的声音从偏屋那边传过来。他搬完最后一趟红薯刚洗完脸,布巾还搭在肩上。
“我嫡母。陈氏。”
沈青山的脚步停了一拍。
“她来干啥?”
“看我。”苏锦禾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排场挺大。一辆骡车,两个婆子。还带了我嫡姐。”
沈青山走到她面前。他没说话,但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的新茧被勒得发白。
苏锦禾没看他的拳头。她转身往堂屋走。
“进来说。”
堂屋里,王氏正坐在方桌边喝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儿媳的脸色不算难看,但比平时沉了两分。
“咋了?”
苏锦禾在对面坐下来。沈青山跟进来,没坐,靠在门框上。
“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细说过。”
王氏放下碗。
苏锦禾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账目。
“我爹苏德正,正房太太是陈氏。陈氏生了一个嫡女苏锦兰。我生母是个通房丫头,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撑过去。我在苏家长到十六岁。陈氏对外说我是庶女,实际上连庶女的待遇都没有吃的是下人灶上的剩饭,穿的是嫡姐不要的旧衣裳。十岁之前我睡在柴房。十岁之后搬到后罩房的耳房里,跟腌咸菜的缸挤一个屋。”
王氏的手在桌沿上攥紧了。
苏锦禾没停。
“去年冬天,陈氏跟我爹说,家里多张嘴多份开销,不如趁早把我嫁出去。我爹没拦。陈氏挑了个没人敢嫁的人家聘银二两。二两银子,连镇上买个丫头都不够。她在婚书上写了一句话:'自此两家各不相干'。意思是卖了就卖了,死活不管。”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王氏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握住苏锦禾的手腕。
“孩子……”
“娘,我不是来诉苦的。”苏锦禾反握了握她的手,“我是想让您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她今天来,不是来看我的。她是听说咱家日子好过了,来摘果子的。”
王氏的嘴唇抖了两下。
“二两银子卖了亲生骨肉不是亲生的也是丈夫的骨肉!现在看人家过好了又来认亲?她还有脸?!”
“娘,她不要脸。”苏锦禾的语气平得跟白水一样,“所以咱们不能跟她比谁更不要脸。得比谁更清醒。”
王氏攥着她的手不放。指节都发了白。
“锦禾,你听我说一句。不管她来干什么、说什么你往后退一步就行。这个家有我,有青山,她占不了你半分便宜。”
苏锦禾点了点头。
门框上的沈青山一直没吭声。但他的呼吸粗了。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嘎嘣响。
“媳妇。”
苏锦禾抬头。
“她要是敢闹事,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在问能不能打人。是在问他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苏锦禾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我身后就行。”
沈青山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灯光里拧出一个弯。
他点了一下头。
“行。”
苏锦禾从桌边站起来。
“娘,您早点歇着。明天她来了,您别出面。我应付得了。”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锦禾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她拿不走咱家一粒米。”
夜深了。
苏锦禾没睡。她坐在偏屋的矮桌前,面前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她翻出了一个旧布包。
布包是从原主留下来的那点可怜家当里找到的。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叠成巴掌大,用麻绳系了三圈。藏在包袱底层最角落的位置。
原主的记忆里,这东西看得比命重。
苏锦禾解开麻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对折过三次。折痕处已经快磨断了。但纸上的字还在。
墨迹粗糙,歪歪扭扭的。不像正经写的文书大概是陈氏找了个半吊子写字的人随手应付的。
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苏氏三房庶女锦禾,年十六,许配青石村沈氏青山为妻。聘银二两整。”
苏锦禾的目光往下移。
最底下一行字,比上面的都小。挤在纸张的边缘。像是写的人赶着收尾,随手补上的。
“银货两讫,自此两家各不相干。”
自此两家各不相干。
苏锦禾把那张纸举到油灯跟前。灯火映着纸上的墨字,在她指缝间透出一层暖黄的光。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门槛外的泥地上。
沈青山靠在门框上。他没进来。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那是啥?”
“婚书。”苏锦禾把纸收回布包里,重新系好麻绳,“陈氏当年卖我的时候写的。”
沈青山闷了两息。
“上面写了啥?”
苏锦禾把布包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半明半暗的影。
她看着沈青山。
“写了八个字银货两讫,各不相干。”
沈青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锦禾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落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二两银子,她以为买断的是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