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偏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两下。
沈青山没接话。他站在门框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的新茧被攥得发白。过了好一阵,他闷声开口。
“明天她来了,你要是不想见”
“见。”苏锦禾把布包塞回包袱底层,拍了拍手,“躲什么?这是咱的家。”
沈青山看了她两息。嘴巴抿了一下,把嗓子里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往偏屋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就站你后头。”
苏锦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暗处。把油灯吹了。
第二天辰时刚过,骡车到了。
苏锦禾正蹲在院门口的菜畦边查看葱苗的长势。远远听见车轮碾在土路上的“吱嘎”声不是牛车那种沉闷的响,是骡车特有的轻快调子。
车停在了院门外三丈远的地方。
头一个下来的是两个婆子。四十来岁,穿着青布褂子,腰间系着靛蓝围裙。一个手里提着食盒,另一个抱着一只包袱皮。两人脚刚落地,就开始左右张望,打量沈家的院墙和门楣。
然后是苏锦兰。
她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脚尖点在车辕上,犹豫了两下才跳下来。一身鹅黄色的细棉褂子,头上别着一根铜簪。鞋面倒是干净的,但鞋底边沿磨得起了毛是穿了很久的旧鞋。她落地之后头一件事不是看路,是抬手捂了一下鼻子。
最后下来的是陈氏。
五十上下的妇人,身量中等偏瘦。一件酱色绸面褂子,洗过很多回了,但还撑着面子。头上插了一根银簪子也旧了,簪头的花纹磨得只剩轮廓。
她踩着矮凳下车。两只脚落在土路上的时候,鞋面沾了一层灰。她没低头拍。
她在看苏锦禾。
苏锦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慢走到院门口。
陈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丫头”她的嗓子拔高了半截,带着颤。走了两步又停住,两只手在胸前绞着帕子。“三丫头,是娘……娘来看你了”
鼻子一酸,声音转成了哭腔。帕子捂在眼角按了两下。肩膀还抖了一抖。
苏锦禾看着她。
“太太远道来了,路上辛苦。进屋坐。”
她侧身让了路。声音客客气气,不冷不热。叫的是“太太”不是“娘”。
陈氏的帕子在眼角顿了一拍。
苏锦兰跟在后面,刚迈过院门槛就皱了眉。
“这地方也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影壁都没”
“锦兰!”陈氏回头瞪了她一眼,声音立刻从哭腔切换成训斥,“到了你妹子家里,嘴里规矩些。”
苏锦兰撇了撇嘴。不说了。但眼珠子开始四下转扫了一遍院墙根那排蔬菜,扫了一遍灶房方向冒着水汽的烟囱,最后目光落在灶房门口摞着的那一小堆红薯上。
她的脚步慢了。
那堆红薯码了两层,约莫七八十斤。金黄色的薯皮干干净净,个头匀称。不是镇上市面上卖的那种拳头大的细条薯是碗口粗的大圆薯,一个顶人家三个。
苏锦兰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氏没看红薯。她在看堂屋。
苏锦禾把她们引进堂屋,搬了条板凳出来。
“太太坐。”
陈氏落座。屁股刚挨上板凳就开始摸手指头从凳面上划过去,划到凳腿上,又摸回来。嘴里说着话,手没停。
“三丫头啊,你这屋子虽然不大,收拾得倒也齐整。是你婆家的人对你好吧?”
苏锦禾倒了碗凉白开搁在桌上。
“太太喝水。家里粗茶没有,白水凑合着。”
“哎呀,跟娘还客气什么。”陈氏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珠子越过碗沿扫了一圈桌面是新刨过的,木纹还没上漆,但刨得平平整整。墙角靠着两只新编的竹筐。灶房方向飘过来一股粮食的甜香。
她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日子过得还行?”
苏锦禾坐在对面。微笑。
“饿不着。”
陈氏等了两息。等她往下接。苏锦禾没接。就那么笑着看她。
陈氏只好自已续。
“娘跟你说,你出嫁这大半年,娘在家里哪天不惦记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你爹说,也不知道三丫头在婆家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太太费心了。”
陈氏的帕子又举到了眼角。擦了一下左边,又擦右边。
“你这孩子,怎么还叫太太呢?叫娘。娘听着心里才踏实。”
苏锦禾端起自已的碗喝了口水。慢慢放下。
“太太在苏家是正房太太,我在苏家是庶出的三丫头。规矩不能乱,太太说是不是?”
陈氏的帕子停在半空。
堂屋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沈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外。一米九的身量把大半个门口挡住了。日光打在他背上,投进堂屋的影子又长又沉。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不说话。
那道刀疤从左眉角延到右颧骨。在逆光里拧成一条暗色的沟壑。
陈氏带来的两个婆子站在堂屋角落。一个抱着包袱,一个提着食盒。刚才还在偷偷打量屋里的陈设,这会儿全不动了。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黑铁塔一样的人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提食盒那个往后退了半步。食盒盖子被她手指扣得“嘎嘎”响。
苏锦兰也缩了缩脖子。她坐在陈氏旁边,看了门口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陈氏倒还稳得住。她瞥了门口一眼,又收回来。帕子在手里捏了两下。
“这就是你家那口子?长得……倒是魁梧。”
苏锦禾笑了笑。
“青山不爱说话。太太别介意。”
陈氏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上来了。
“不碍的,不碍的。男人嘛,踏实能干就好。”
她把话题往回拉。
“三丫头啊,娘听人说,你在这边种地种得好?什么红薯萝卜的,收了不少?”
苏锦禾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种了点。够吃。”
“够吃就好,够吃就好。”陈氏点着头,嘴角的笑撑着没掉。顿了一顿又开口,“娘跟你说句实话。家里这阵子也不容易。你爹去年受了风寒,腿疼得走不动道。你那弟弟今年进了私塾,束脩一年三两银子,书本笔墨又是一笔”
她叹了口气。帕子在眼角擦了第三回。
“你姐姐你也知道,嫁到镇上去了。本以为攀了个好人家,谁晓得那户人家外头光鲜,里头一堆窟窿。锦兰在婆家受了多少委屈唉,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苏锦兰低着头。手指绞衣角的动作更快了。嘴角往下撇。但没开口。
苏锦禾听着。微笑。一个字没接。
陈氏等了五息。
没等到回应。
她换了个角度。
“对了三丫头,院里那些红薯是今年新收的?看着个头不小啊。”
苏锦禾点头。
“种了些。”
“收了多少斤啊?”
“不太记得了。太太喝水。”
陈氏碗里的水还是满的。她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垮了一分。
苏锦兰忍不住了。
“三妹,娘大老远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连红薯收了多少斤都不肯跟娘说一声?”
苏锦禾看了她一眼。
“姐姐说的是。不过咱家里人口多,平时吃穿嚼用都得从地里刨。太太问收了多少斤,我怕说出来太太觉得寒碜毕竟太太在苏家,吃惯了精细粮。”
苏锦兰的嘴张了一下。被噎住了。
陈氏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按。指甲在木头上留了一道浅印。
屋里安静了一阵。门口沈青山的影子一动没动。那两个婆子缩在墙角跟两截木桩一样。
陈氏又擦了一回眼角。帕子已经干的,什么都没擦到。
她终于不笑了。
把帕子叠好搁在膝盖上。双手按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三丫头,娘这回来,是有件正经事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