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的手悬了三息。
沈青山往前迈了半步。
就半步。
鞋底擦过夯土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嚓”。
他没开口。没抬手。两只胳膊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陈氏那只悬在银子上方的手。
陈氏身后两个婆子同时退了一步。提食盒那个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抱包袱那个手一松,布卷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哆嗦着捡了两回才抓住。
陈氏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的手落下来了五根手指扣住木盒边沿,一把揣进袖子里。
“这是你孝敬爹娘的。”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下巴往上抬了两分,“应该的。”
苏锦禾把桌上那张泛黄的婚书折好,收进袖里。
“太太拿了银子,那这话也一并带走从今天起,苏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三丫头!”陈氏的嗓子拔高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二十两银子就想断骨肉情分?你身上流的是苏家的血!你”
沈青山又往前挪了半步。
陈氏的话卡住了。嘴巴张着,后半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苏锦禾的语气没变,平平淡淡的。
“太太,骨肉情分值多少钱,当年那张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二两银子,各不相干。这是太太自已定的价。今天我十倍还了。是我亏了,不是太太亏了。”
“你”
“太太还有别的话要说?”
陈氏攥着袖子里的木盒,嘴巴开合了两回。第一回的话被“十倍”两个字堵了回去。第二回的话被身后那道一米九的影子压了回去。
她咽了口唾沫。
“行。”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银子我收了。但三丫头,你记住你总归姓苏。你嫁得再好,苏家也是你的根。你不能忘根。”
苏锦禾没接。
“太太路远,早些走吧。”
陈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一下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锦兰,走!”
苏锦兰从凳子上弹起来,跟着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慢了。她偏过头来。
“三妹,你别得意太早。嫁个粗汉就了不起了?你等着,以后有你求回苏家的时候。”
苏锦禾低头理袖口。没抬眼。
苏锦兰等了三息。没等到回应。
“哼。”
她扭头走了。两个婆子缩着肩膀跟在后面。提食盒那个路过沈青山身边时贴着墙根溜过去,大气都不敢喘。
院门外骡车还停着。陈氏踩上矮凳时脚底踩歪了,趔趄了一下。
“娘,你慢点”苏锦兰伸手扶她。
“别嚷!走!快走!”
车帘子落下。骡车“吱嘎”一声碾着土路往村头去了。
苏锦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骡车拐过老槐树,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颊上。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
“走了?”王氏扶着堂屋门框,一步一步挪过来。
“走了。”
“银子拿了?”
“拿了。”
“二十两?”
“二十两。一文不少。”
王氏沉默了几息。
“锦禾。”
“嗯?”
“你回头。”
苏锦禾转过身来。
王氏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有的是被大半辈子苦日子磨出来的沉稳。
“以后这里就是你唯一的家。”
苏锦禾的鼻根酸了一下。她没让它蔓延,咽回去了。
“娘……”
“我没说完。”王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是热的。“二十两花得值。但以后不用再花了。谁再上门要钱要粮,不用你开口,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也给你挡回去。”
苏锦禾的喉咙堵了一下。
“……嗯。”
“行了,别在风口站着。进去。”王氏松开她的手,转身慢慢往堂屋走,“我去躺会儿。别牵挂,这点事不值当。”
苏锦禾没回堂屋。她拐进了灶房。
灶房光线暗。灶膛里昨晚的炭火早灭了,灰烬堆在铁栅上。靠墙角落旧木盒原来放的地方,空了一块。
她蹲在灶台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子。
粗麻布缝的。沈青梅帮她纳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结实。
解开袋口。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几十文铜板。稀稀拉拉,碰在一起叮当响。
大半年。一文一文攒的。
全拍在桌上了。
她的指尖在抖。
灶房门口的光暗了。
沈青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下面的背影。
过了好一阵,他迈进来了。在她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着。院子里风吹过菜畦,窸窸窣窣的。
“心疼了?”
苏锦禾攥着瘪下去的钱袋子,没吭声。
“二十两,你攒了多久?”
“大半年。”
沈青山闷了一阵。搓了搓膝盖上的泥。
“那也值。”
“你倒看得开。”
“你教我的。”他搓了两回手心,“你说过,钱要花在刀刃上才叫花钱。”
“我是这么说过。”
“二十两买个清净。”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以后她们不敢来了。”
苏锦禾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敢?”
“我站着呢。”
苏锦禾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声音很轻,在灶房里打了个转就散了。
“行,靠你那张脸,确实省了不少口舌。”
沈青山的耳根红了。低下头,装作在看地上的灰。
“那个……你那嫡姐说的话……”
“哪句?”
“什么'嫁个粗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她说的……对不对?”
苏锦禾转过头。
沈青山正低着脑袋,两只大手绞在一起。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灶房里弯成一条暗色的沟壑。
她看了他三息。
“对。”
沈青山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就是粗汉。”苏锦禾的声音不急不慢,“但粗汉怎么了?粗汉会种地,会打猎,会给媳妇雕木簪子,会天不亮就上山开荒。我苏锦禾嫁粗汉,嫁对了。”
沈青山的手停住了。
没抬头。但耳根从红烧到了脖子根。
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出一句。
“……银子花了会再赚。”
苏锦禾捏着钱袋子的手指不抖了。
她把袋口扎好,塞回袖子里。靠着灶台的砖墙坐了一会儿。墙砖是凉的,秋天的凉,从后背渗到肩胛骨。但旁边蹲着个一米九的大块头,隔着一尺都带着热气。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苏锦禾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上的灶灰。
沈青山跟着站起来。看着她。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那点湿意早收干净了。
“走,去看看麦田。银子花了,地里还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