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消息传来。
杜先生的人是在腊月二十五凌晨动的。赵麻子盘踞的那个废盐场,在川沙东南靠海的地方,占地十几亩,四周是盐碱地和芦苇荡。旱季的时候芦苇枯黄,藏不住人;但现在是腊月,芦苇虽然干了,却密得像一道墙。
杜先生选了个没有月亮的后半夜。
凌晨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盐场里的哨兵缩在岗楼里打盹,根本没看到有人从芦苇荡里摸过来。杜先生的人分了三路:两路从东西两侧包抄,切断退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
打响的第一枪不是枪,是一颗手雷。
手雷在盐场大门口炸开,铁皮门被炸出一个窟窿。赵麻子的人从睡梦里惊醒,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就往枪位跑。但杜先生的人已经借着爆炸的掩护,从缺口突了进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钟头。
赵麻子手下那一百多号人,看着人多势众,但大部分是地痞流氓出身,欺负老百姓可以,碰上杜先生手下那些见过血的老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更关键的是,杜先生的人换了新枪,火力优势太明显——那十挺轻机枪架起来,盐场里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赵麻子试图从后门跑,被东侧包抄的人堵了个正着。他带了六个亲信往外冲,当场被打死了四个,剩下的两个扔了枪跪在地上。赵麻子本人中了两枪,倒在盐堆旁边,还没断气。
杜先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赵麻子,认得我吗?”
赵麻子嘴里冒着血沫,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你上个月在杨思镇劫了我一批货,杀了我六个人。”杜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你大概不记得了,因为你劫过太多人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两个赵麻子手下。
“你们手上沾过中国人的血没有?”
两个人拼命摇头。
“那你们命大。”杜先生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带走,审清楚了再说。”
赵麻子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断了气。杜先生让人把尸体拖到盐场外面,挂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算是给浦东一带所有打家劫舍的匪帮一个警告。
消息传到沈砚耳朵里,是当天下午。
来报信的还是上次那个半大小子,这回没在门口蹲着,直接进了酒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
“沈老板,赵麻子完了!”
沈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绒布。
“说仔细。”
那孩子把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盐场怎么被打进去的,赵麻子怎么死的,挂在了哪棵树上。说到最后,他压低声音:“杜先生的人还搜出了好多东西,有一批枪,听说是从您这儿流出去的。杜先生说这批枪有记号,不让动,要问您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跟杜先生说,枪他留着,不用还我。但请他帮我一个忙——查清楚这批枪是怎么到赵麻子手里的,中间经过谁的手。”
“杜先生说了,已经在查了。”那孩子咧嘴一笑,“他说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沈砚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花生米,用油纸包好,递给那孩子。
“带回去吃。”
那孩子接过花生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小七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腿脚倒是快。”
沈砚没接话。他重新拿起绒布,继续擦杯子。
但脑子里在转。
赵麻子死了,这是好事。浦东少了一个祸害,老百姓少受一分苦。但赵麻子只是小角色,真正让他能在浦东横行霸道的,是背后给他撑腰的日本人。杜先生灭了一个赵麻子,日本人随时可以再扶植一个钱麻子孙麻子。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生态的问题。
他需要想得更远一些。
比如,建立一张更完整的情报网,不仅仅是收集日军动向,还要掌握所有亲日势力的底细。谁在给日本人当走狗,谁在替日本人办事,谁在背后给这些汉奸匪帮输血——这些信息,比一百条枪都值钱。
沈砚把擦好的酒杯放回架子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这是一个网络。
中心是霞飞路17号。向外辐射的是几条线索:浦东方向,周恒昌负责;租界内部,老吴负责;北边,需要一个能够打通华北的人;还有那个杜先生——他的身份不明,背景不明,但如果利用得好,可以成为一张更大的牌。
他正在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沈砚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进门之后没有像老兵那样扫视房间,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动作干脆利落。
“沈老板?”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江南口音。
“是我。”
“有人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女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沈砚拿起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东西到了,请沈老板转交。”
字迹陌生,不是老吴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但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朵梅花。
沈砚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印记,是他的。准确地说,是他三年前刚开始做这行时,随手画的一个记号,只给过三个最核心的线人。每一个线人手里的印记都不一样。这个梅花的印记,是他给一个叫“老魏”的人的。
老魏一年多前去了北平,之后断了联系。沈砚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魏还活着?”沈砚问。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沉默了几秒,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纸包——不大,巴掌大小,用牛皮纸包了好几层,外面缠着麻绳。这是他三天前就准备好的,按照老魏消失前的最后一个要求,一直留着。
他把纸包推到女人面前。
“数一下。”
女人解开麻绳,打开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钞。她快速数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纸包重新包好,放进大衣内袋。
“沈老板,老魏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北边要变天了,让你做好准备。”
沈砚看着她:“什么准备?”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魏说,您会懂的。”
风铃响了一声,女人消失在霞飞路上的人群里。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了梅花的纸条。
北边要变天了。
这个他知道。自从日军占了东三省,华北就一直在刀尖上过日子。1933年占了热河,1934年虽然没有大的军事动作,但小规模的摩擦从未断过。长城沿线的中国驻军,每一天都在等一个随时可能到来的开战命令。
但这个“变天”是什么意思?全面开战?还是华北五省自治?还是别的什么?
老魏在北平,消息比他灵通得多。他说要变天,那就真的要变天了。
沈砚把纸条凑近油灯,看着它慢慢卷曲、燃烧、变成灰烬。然后他拿起那张没画完的网络图,重新铺在柜台上,在“北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需要尽快找到北边的代理人。
杜先生或许能帮忙。他看起来是能在华北活动的人。
赵麻子的事办完了,杜先生欠他一个人情。虽然沈砚不会主动要这个人情,但如果时机合适,他可以问一问:你认不认识北边真正在打鬼子的人?
那批货——他给杜先生的那批枪——应该已经分配下去了。一百二十支步枪,十挺轻机枪,这个火力配置,足够打一场像样的仗了。
至于打的是谁,在哪儿打,沈砚不打算过问。他能做的,就是把枪交到对的人手里。剩下的,是军人的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小七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吃饭了。”
沈砚看了看那碗面,葱花飘在清汤上,面条细而劲道,卧了一个荷包蛋。
“小七。”
“嗯?”
“你愿不愿意出趟远门?”
陈小七愣了一下:“去哪?”
“北平。”
陈小七眨了眨眼,没有犹豫:“行。”
沈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是他极少展露的笑意之一。
“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端起面碗,低下头,热气扑到脸上,带着葱花和猪油的味道。
外面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