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那张六十八块钱的车票,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我不知道他临走前是何种心情,或许还抱着一丝东山再起的幻想。
可现实,远比他能想象到的最坏场面,还要苍凉。
他们老家的房子,是那种几十年前的土坯房,常年没人住,半边屋顶早就塌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新家”。
从千万豪宅到漏风的土屋,这种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人。
村里人对他们的“荣归故里”报以了极大的热情。街坊邻居不再像以前那样巴结的递烟,而是远远的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哟,陈大经理回来啦?城里待不下去了?”
“听说是在外面养小三,被有钱老婆给扫地出门了,连爹妈都跟着丢人。”
这些议论刺痛了陈家人。
陈母受不了这个刺激,整天神情恍惚的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叨着“我的大房子……我的金镯子……”,没几天就病倒了。
陈伟想出去找工作,可他被前公司拉进了业内黑名单,学历在小县城又显得高不成低不就。最后,他只能去工地上扛水泥,一天一百五,累的像条死狗。
曾经西装革履的陈经理,如今穿着满是泥点的解放鞋,蹲在路边吃两块钱一个的馒头。那双曾经只会敲键盘、签合同的手,现在布满了血泡和老茧。
而我,在地球的另一端,迎来了我的“重生”。
我用卖房的钱,在南方一座我心仪已久的海滨城市,盘下了一间顶楼的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垠的碧海蓝天。
我不再需要为了迎合陈伟的口味,把家里装修成他喜欢的沉闷中式;也不再需要为了照顾婆婆的睡眠,清晨连高跟鞋都不敢穿。
我买了一整面墙的乐高,拼出了一座绚烂的星空之城,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爱好,却被陈伟嘲笑为“幼稚”。
我报了自由潜水课,在蔚蓝的海水里与鱼群共舞,感受着失重带来的自由。
我甚至一个人飞去肯尼亚,在马赛马拉草原上追逐日落,看成千上万的角马奔腾迁徙。
属于我自己的生命力,终于在自由中重新生长。
我爸妈来看我时,我妈抱着我,眼圈红了:“清清,你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我笑着点头。
是啊,脱离了吸血的沼泽,我才重新拥有了呼吸的权利。
当寄生虫失去了宿主,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自相残杀。
陈家那间破屋里,争吵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都怪你!你这个老太婆!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防着沈清,我会跟她闹到这一步吗?”陈伟把一天的怨气,全撒在了病恹恹的陈母身上。
陈母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陈家!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一旁的陈娇也尖叫起来:“哥!你当初要是把房子弄到手,我们至于这样吗!还有你,妈!你当初要是对嫂子好点,她能这么狠心吗!现在好了,我的名声全毁了!你们毁了我一辈子!”
三个人在屋里互相撕咬,咒骂,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对方。
这种“整整齐齐”的内斗,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最大笑谈。
这才是对他们真正的惩罚,让他们在贫穷和悔恨中,互相折磨一辈子。
陈伟不甘心。
在一次和工友的闲聊中,他得知了一个词——「夫妻共同财产」。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找了法律援助,一纸诉状将我告上法庭,要求分割婚后共同财产,尤其是那套房产售卖款的一半。
他大概以为,无论如何,法律总会站在他这边。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我的律师全权代表。
当陈伟的援助律师在法庭上慷慨陈词,主张陈伟应分得一半房款时,我的律师只是平静地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婚前财产申明,附带一份赠与合同的补充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男方陈伟自愿放弃对女方沈清名下所有婚前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股票、基金)在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任何增值部分的权益。
签名处,是陈伟龙飞凤舞的签名。
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陈伟当场就懵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这种东西。
我的律师提醒他:「陈先生,您再想想。签这份文件时,沈小姐的父亲刚帮你疏通了关系,让你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职位连升两级。这份文件,是作为那次『人情』的交换条件。当时您说,只要能帮您搞定工作,别说一份申明,十份都签。」
陈伟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想起来了。
当时的他,为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职位,对我和我爸妈百般讨好。我爸提出这个要求时,他还觉得是我家人小题大做,心里甚至在嘲笑他们的不信任。他大笔一挥,签得毫不犹豫,因为他笃定,只要结了婚,沈清这个人、她家里的钱,就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猎人,我不过是温顺的猎物。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从始至终,他那点可笑的掌控感,不过是我为了维持婚姻的体面,暂时借给他的幻觉。我随时,都可以收回。
官司败诉后,我给陈伟寄去了最后一份包裹。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个精致的玻璃瓶,瓶里装着一些金黄色的细沙。
那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去马尔代夫,他作为「伴手礼」带回来给我的。当时他说:「老婆,虽然你没去,但马尔代夫的沙子我给你带回来了,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随包裹附上的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既然那么喜欢外面的世界,就抱着这些沙子,过一辈子吧。」
我不知道陈伟看到这瓶沙子时是什么表情,我也不再关心。
最好的复仇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活在泥淖里,眼睁睁看着他曾经看不起的你,活成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星辰。
至于那句「一家人要整整齐齐」,他们确实做到了——整整齐齐地活成了时代的垃圾。
我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远方的海平面上,一轮新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