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8日，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慢悠悠盖住粤西这座无名小县城。
晚上八点整，城郊三中校门口的中巴车刚停稳，张楚凡就捂着嘴踉跄下车，脚步虚浮地扑到路边的铁皮垃圾桶旁，把胃里翻涌的酸水混着晚饭残渣一股脑吐进袋里。
塑料袋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中巴车尾气和路边大排档飘来的油烟味，让他又一阵恶心。
他把沉甸甸的污秽物狠狠塞进垃圾桶，用袖口抹了把嘴角，低声咒骂一句：“该死的晕车病。”
指尖攥着冰凉的垃圾桶边缘，他皱着眉琢磨——自已重生回来后，力气也比前世大不少，还强化了肾，整体素质能吊打5个托尼贾，怎么这晕车的毛病半点没改？
“难道真是鼻子太灵了？”他下意识耸了耸鼻尖，连百米外巷口摊贩偷偷抽的劣质香烟味都能清晰捕捉到，更别说中巴车里混杂的汗味、汽油味、零食包装袋味，那些气味缠在鼻尖，像无数根细针扎着，不晕才怪。
晚风卷着初春的微凉吹过，带着木棉花淡淡的甜香。张楚凡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灯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浅灰色的校服外套裹着娇小的身子，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手里还攥着一个折叠起来的塑料袋。
“吴晓棠！”他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晕车的不适，快步迎上去。
女孩闻声转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嘴角弯起一个清甜的笑，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张楚凡？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落在张楚凡耳里，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张楚凡几步走到她面前，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呵呵，还能为啥？知道我们吴晓棠同学没回家，怕你一个人在路边晃悠孤单，就特意赶回来陪你呗。”他目光扫过她攥着塑料袋的手，“你这是要去哪？”
吴晓棠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无聊：“在学校待着闷得慌，打算去前面的‘极速网吧’上会儿网，看看剧。”
“网吧有什么意思？乌烟瘴气的，屏幕又小。”张楚凡立刻否决，伸手自然地虚引了一下方向，“走，我带你去中心台，那片全是小吃摊，蚝炸、糖水、烤生蚝。牛腩粉、鸭粥样样都有，我请客。”
吴晓棠眼睛亮了亮，吃货的本能压过了对网吧的执念，爽快点头：“也行，那走吧。”
两人刚走到路口，就见几辆载客摩托车停在树荫下，摩托佬们叼着烟闲聊，车灯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
张楚凡抬手招呼了一声：“摩托佬，去中心台！”
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格子衬衫的摩托佬立刻凑过来，看清张楚凡后咧嘴一笑，一口浓重的粤西方言格外亲切：“咦，学生哥，又系你啊！”
他的目光落到吴晓棠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哇，呢位系你女朋友啊？好靓女喔！今次不同往日，要收5蚊纸咯！”
吴晓棠的脸瞬间红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下意识往张楚凡身后躲了躲。
张楚凡却坦然应下，伸手轻轻揽了下她的肩，把她往摩托车旁带：“没问题，5蚊就5蚊。”
他先跨上摩托车的后座，转头对吴晓棠说：“坐后面，抓好我。”
吴晓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指尖刚碰到他外套下公狗腰腹，就又微微蜷缩了一下。
摩托佬拧动油门，摩托车“嗡”地一声冲了出去，风瞬间掀起两人的衣角。刚拐过一个路口，摩托佬突然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惊呼一声：“哇！好彩！差点撞到只猫仔！”
惯性让吴晓棠不由自主地往前扑，整个人紧紧贴在了张楚凡的背上。即便两人都穿了厚厚的外套，张楚凡还是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木棉花的甜，瞬间钻进鼻腔，压过了所有不适的气味。
他的身体一僵，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想要把这份柔软的触感多留片刻。
可摩托佬很快又拧动了油门，车速依旧飞快，路边的店铺招牌、行人都飞速向后倒退，风在耳边呼啸。
张楚凡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那份悸动，摩托车就稳稳地停在了中心台的入口处。
他付了5块钱车费，转头看向吴晓棠时，脸上已恢复了从容。不等女孩下车站稳，他就主动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吴晓棠的手小小的，微凉，指尖带着点薄茧（想来是常年握笔的缘故），张楚凡攥得很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反正都是重生过一次的人了，前世就是因为太怯懦，才眼睁睁看着吴晓棠嫁给别人，这一世，胆子不大点，怎么能把人牢牢抓在手里？
吴晓棠下意识地想缩手，眼角飞快扫过周围——中心台虽热闹，但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没有认识的老师同学。
她轻轻挣了几次，张楚凡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得她指尖都微微发烫。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牵着自已往前走，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他的手，真的好暖和。
张楚凡牵着她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若她涉世未深，便带她看尽长安花、江南月，人间烟火繁华。若她心已沧桑，便带她坐旋转木马、吹晚风，余生安稳归家。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女孩，路灯下，她的脸颊依旧泛着未褪的红晕，眼神里满是对周遭热闹的好奇，像只误入人间的小鹿。
他们都是高三学生，因为上学晚的缘故，年纪都已二十岁，可吴晓棠的世界，依旧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经历过前世那些颠沛流离，也没尝过人情冷暖。
所以，张楚凡只想趁着现在，带她把这小县城的烟火气都尝遍，把前世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中心台是这座小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周五晚上，夜幕下更是人声鼎沸。
路边的小吃摊一字排开，炸串摊的油星滋滋作响，烤生蚝的蒜蓉香气扑鼻，糖水铺的蒸笼冒着热气，还有卖棉花糖、烤红薯的摊贩，吆喝声、笑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格外鲜活。
张楚凡牵着吴晓棠，每到一个摊位前都停下脚步，问她想吃什么。
“要不要吃炸鸡翅？这家的蜂蜜鸡翅超好吃。”他指着一个围满人的小摊，不等吴晓棠回答，就拉着她挤了进去，点了两对鸡翅、一串炸茄盒，又去糖水铺买了一碗芝麻糊、一碗双皮奶。
吴晓棠捧着温热的双皮奶，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而不腻的奶香在嘴里化开，她眉眼弯弯，像藏了星星。
张楚凡就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炸鸡翅，耐心地等她吃完，时不时递过一张纸巾，帮她擦去嘴角沾到的奶渍。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张楚凡又带她玩了套圈游戏——花10块钱买了二十个圈，他故意把圈扔得偏了些，让吴晓棠亲手套中了一个小小的布兔子玩偶。
女孩抱着布兔子，笑得眉眼弯弯，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不得不说，这座小县城虽不大，可只要手里有钱，能玩的东西倒也不少，那些简单的快乐，在后世快节奏的生活里，早已难寻踪迹。
逛到街道中段时，一家亮着灯的电脑商铺忽然映入眼帘。店铺的玻璃门上贴着“新品上市”的海报，里面陈列着十几台电脑，屏幕亮着，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张楚凡眼睛一动，牵着吴晓棠的手就往里面走。
吴晓棠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小声劝阻：“这里是卖电脑的，肯定很贵，我们别进去了。”
在2008年的小县城，电脑还是稀罕物，一台普通电脑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张楚凡回头冲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反正都走到这儿了，进去看看而已，又不买。”他知道吴晓棠心里的顾虑，故意说得随意，手上却没松劲，牵着她一步步走进了店铺。
吴晓棠咬了咬下唇，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反驳，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已往里走，眼神下意识地避开那些电脑的标价牌，心里有些局促。
店铺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吹得人浑身舒服。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店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语气亲切：“靓仔靓女，请问想了解哪款电脑？我们这儿有联想、索尼、惠普这些牌子，款式都很新。”
没有预想中“见人下菜碟”的冷淡，也没有因为两人穿着校服就敷衍了事，女店员的热情恰到好处，让吴晓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张楚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先看看。”
他拉着吴晓棠走到陈列架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电脑。
2008年的电脑款式，在他这个从后世回来的人眼里，难免有些笨重陈旧，但配置在当时已是主流。他指尖轻轻敲了敲一台银色的电脑机身，转头问女店员：“这些都是最新款吗？”
“是的靓仔。”女店员立刻上前介绍，指着身边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比如这台联翔3000G430L-TON，是国产一线品牌，售后很完善，性价比很高，我们这儿很多学生都买这款，平时用来学习、看电影都够用。”
张楚凡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嫌弃：“不要，这台太垃圾了。”
前世他就被人忽悠过买了联翔的电脑，配置卡顿，散热还差，用了不到一年就频繁出问题，“有没有看电影效果好点的？屏幕清晰点，音质也得过得去。”
女店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调整语气，领着两人走到另一边的陈列区，指着一台白色的索尼笔记本：“那您可以看看这款索尼CR322H，配置很顶。搭载了Intel酷睿2双核T7系列处理器，2GB内存，320GB硬盘，还有中高端独立显卡，平时看高清电影、玩点小游戏都毫无压力。屏幕是14.1英寸的高亮屏，色彩很饱满，还自带蓝牙、无线网卡、摄像头和指纹识别，功能很全。”
张楚凡低头打量着这台电脑，白色的机身设计简洁大方，键盘布局合理，屏幕亮度也足够。
他前世对数码产品颇有研究，一眼就看出这款电脑的配置在2008年算得上中高端，无论是日常使用还是后续办公，都能满足需求。他转头看向女店员：“多少钱？”
“现在做促销，5988元。”女店员笑着回答，“这个价格已经很划算了，平时都要卖到6500以上，而且我们还送鼠标和电脑包。”
这个价格让吴晓棠瞬间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张楚凡的衣角，眼神里满是焦急——5988元，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张楚凡却像没察觉到她的紧张，语气平静地对女店员说：“给我加装一个USB无线网卡，再送一个无线上网卡和包月套餐，我现在就买。”
女店员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可以可以！没问题！包月套餐是100元，里面有5G流量，平时看电影、聊QQ都够用，流量用完了再充值就行。”她生怕张楚凡反悔，立刻转身去准备配件。
“张楚凡，你疯了？”吴晓棠拉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这要六千块钱呢！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钱？快别买了！”
张楚凡转头看向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坚定：“放心，钱的事我有数。”
他可是有100来万存款呢，本来是打算用来做创业启动资金的，现在先拿来买电脑也无妨——他想给吴晓棠一个惊喜，也想趁着互联网还未完全普及，提前布局。
“以后你想上网、看电影，就不用去网吧了，这台电脑给你用。”
吴晓棠愣住了，抬头看着张楚凡的眼睛，路灯透过玻璃门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认真而温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又暖又软，眼眶微微发热。
女店员很快拿来了无线网卡和套餐卡，熟练地帮电脑装好配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机身和功能，然后打包进电脑包。
张楚凡爽快地付了钱，接过电脑包背在肩上，重新牵起吴晓棠的手，指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
走出电脑店时，晚风依旧带着木棉花的甜香，中心台的热闹还在继续。
吴晓棠走在张楚凡身边，心里又甜又乱，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温暖。
张楚凡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在人群里，心里满是笃定。前世的遗憾，他要一点点弥补；今生的缘分，他要牢牢抓住。他知道，这台电脑只是一个开始，他会带着吴晓棠，看遍这人间烟火，也会给她一个安稳顺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