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冬岭上，安格拉斯庞大的残骸正在缓慢消散。那些被狂怒撑起的肌肉正在萎缩，黄铜战甲上的颅骨也不再颤抖。但愤怒的权柄依然萦绕在那堆碎肉之中，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烬。
杨洛走上前，在血肉模糊的残骸里把自已的匕首扒了出来。匕首扎得很深，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拔出来，刀刃上还残留着恶魔的黑血，散发出一股让他感到反胃的气息。他跪在雪地上又吐了两次，吐到最后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只剩干呕。
圣吉列斯站在一旁，展开双翼。圣光如暖阳般铺洒开来，逐一愈合列车组与众人身上的伤口。那道光芒并不刺眼，落在皮肤上只有一股温和的暖意，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忽然被裹进了一条晒过的毯子。星手臂上的血口在光芒中缓缓收拢，三月七勒出血痕的手指也恢复了光洁。
“喂，杨洛，你怎么想的？”星躺在地上，一手还攥着棒球棍，另一只手握着骑枪，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却已经瞪了过来，“召唤就召唤，你召个这么难打的？”
丹恒盘腿坐在一旁，击云横放在膝上，沉默地用一块布擦拭枪身上的恶魔血迹。他没有开口，但目光已经投了过来。三月七更是直接把弓搁在腿上，双手抱胸，一副“你不给个交代这事没完”的架势。
显然，他们都要一个答案。
杨洛擦了擦嘴角，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在雪地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为什么召唤安格拉斯？两个原因。第一，恐虐的恶魔是四个邪神里最好对付的。奸奇会编织阴谋，纳垢会让瘟疫扩散，色孽会编织快乐的牢笼——哪一个都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安格拉斯虽然难打，但他只会正面砍人。”
他说得很坦率，坦率到让人没法反驳。列车组的众人沉默下来，可可利亚也垂下了眼帘。他们心里都清楚，杨洛说的是实话。不是安格拉斯弱，是其他三个更阴。
“第二，”杨洛转头看向瓦尔特，“杨叔，数据你应该测到了。”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手杖轻点地面，一道数据投影浮现在众人面前：“列车上的监测数据证实了这一点。这场仪式释放了巨大的热量——八座尖峰喷发的熔岩、安格拉斯降临时的能量冲击、以及战斗过程中的热量释放，加起来相当于一颗行星级的热核反应。星球的解冻时间，至少提前了好几百年。冰川大量融化，现在雅利洛-VI上已经出现了海洋的雏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今以后，这颗星球不再是永冬的雅利洛-VI了。”
“特别是恐虐最后的注视。”圣吉列斯在后方补充道，收拢双翼缓步走来，“那一瞬间的狂怒投射，足以将整个永冬岭的积雪从固态直接化为气态。虽然方式有些……粗暴，但效果是确凿无疑的。”
话音落下，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棒球棍往旁边一扔，撸起袖子就朝杨洛扑了过去。
“你早说啊——！”
三月七和丹恒紧随其后。三月七掐着杨洛的胳膊，丹恒虽然没动手但也没有阻止的意思，甚至嘴角微微上翘。星拽着杨洛的衣领使劲摇晃：“你知道我刚才被那家伙拍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操控造物引擎的手都抖了吗！你一句‘提前解冻几百年’就想糊弄过去！”
“等、等等——我确实没来得及说——圣吉列斯你别光站在那儿笑，救命——！”
圣吉列斯没有动。大天使站在永冬岭正在融化的雪地上，看着一个凡人被三个旅伴追得满地打滚，发出了他回归以来第一声真正轻快的笑声。
打闹停歇之后，圣吉列斯走到杨洛身旁，收起了笑容。
“杨洛，”他的声音放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杨洛揉着被星掐疼的胳膊，抬头看他：“怎么？你也要揍我？”
圣吉列斯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的目光落在杨洛身上，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映着一个凡人看不懂的东西：“安格拉斯死后，残留在战场上的愤怒权柄——你没有注意到它的去向。”
杨洛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已。没缺胳膊没少腿，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但圣吉列斯的语气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你的亚空间本质，”圣吉列斯缓缓说道，“在你战斗和休息的过程中，悄然吸收了那些愤怒的碎片。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就像是海绵遇到了水。”
“……什么意思？”杨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意思是，那股愤怒的力量，现在已经存在于你的体内。”圣吉列斯将手轻轻按在杨洛的肩膀上，一道温和的圣光扫过他的身体，像是在确认什么，“目前还算稳定。但这是一份权柄的碎片，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也值得你认真对待。”
杨洛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一口气：“行吧，正好黑塔那边让我去空间站。到时候让她帮我看看，说不定能研究出点什么。”
“那样最好。”圣吉列斯收回手，重新展开双翼，向着正在收拾战场的众人走去。
星从后面探过头来：“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杨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就说我体质的事，回头得让黑塔看看。”
星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圣吉列斯的背影，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这个解释。
——
贝洛伯格城。
战争结束了，但死亡不会逆转。城中每一扇门后都有母亲在哭，每一处广场都有孩子攥着父亲再也回不来的信物。那些倒在安格拉斯狂怒攻势下的铁卫与地火战士，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面孔被留在亲人的眼泪里。
列车组众人来到这里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沉默的哀悼，和那些被悲伤压弯了脊背的普通人。
圣吉列斯在人群中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祝福，不是那种降尊纡贵的怜悯。大天使双膝落地，金色羽翼垂落在尘土中，与那些失去亲人的凡人一样高的位置。他平视着他们的眼睛，对所有人说：
“我是圣吉列斯，帝皇的第九位子嗣，第九军团的基因原体。我以基因原体之名向你们起誓——从今以后，你们的亲人不会再因为战乱而离开你们身边。”
然后他站起来，高举圣剑。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的金色长发上，落在那对圣洁的羽翼上，落在每一个仰头望向他的人脸上。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半神，一个基因原体——他只是愿意与凡人同跪于尘土中的守护者。
下城区那边，有圣吉列斯与史瓦罗的协助，上下城区的通道在短短几天内被打通。虎克牵着娜塔莎的手，第一次走出了昏暗的地下矿道。她仰起头，看见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蔚蓝——那是天空，真正的、没有被冰层和岩壁遮蔽的天空。
“娜塔莎姐姐，那蓝色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天，虎克。以后你每天都能看见它了。”
“那——那边那个更大的蓝色呢？”
娜塔莎顺着虎克的手指看过去，海平线在远处与天空相接。
“那是海。”
虎克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惊叹号。她在这个地下避难所里出生，在地下矿道里长大，在永冬的灰暗天空下度过了整个童年。现在，她的面前是一整片蔚蓝的海洋。
可可利亚卸下了大守护者之位。交接仪式很简单，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冗长的演讲。她将象征大守护者的权杖交到布洛妮娅手中，然后退到一旁，像一个卸下了十几年重担的普通人一样，静静地站着。
布洛妮娅接过大守护者之位，希儿站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是上城区的继承人，一个是下城区的领袖。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比任何条约都更有分量。
雅利洛-VI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
星穹列车上，黑塔空间站的通讯亮了。
黑塔发来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她听说杨洛的体质很有意思，希望他能来空间站供她研究一下——当然，是自愿的，但“如果拒绝的话我会很失望的”。
杨洛看着通讯屏幕上的文字，想了想。要搞清楚自已这不可接触者体质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有没有办法控制它的范围，黑塔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再加上圣吉列斯刚才提醒他的那件事——体内那团愤怒的碎片——也得找个懂行的人帮忙看看。整个星海里，能在这些方面帮到他的人不多。
“那就先去空间站，再去仙舟。”他做了决定。
圣吉列斯站在一旁，双翼已经收敛，金色战甲换成了一身低调的长袍。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仙舟那边，我也一起去。”
杨洛转头看他。
圣吉列斯没有多解释。他只是望向窗外逐渐接近的星空，目光里带着某种不属于天使的、更像是老兵独有的沉静。
列车窗外，星海渐近。下一站，黑塔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