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凡人仙葫 > 第1章 死人身上的异宝

顾尘的手,比死人还冷。
这是做殓仙师第三年留下的毛病。
净身房里,五具尸体横在石板上。
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顾尘蹲在第一具尸旁。
两根手指探进男尸腋下,顺着衣缝慢慢摸。
他在找钱。
修士死后,身上总会剩些边角料。
一粒碎灵砂。
半枚劣丹。
又或是一枚藏在腰带里的铜钱。
这些东西,才是他这种底层杂役的活路。
指尖碰到硬物。
顾尘神色不变。
食指一勾。
一枚沾血铜钱滑进袖口暗袋。
一枚铜钱。
够给小楼的药粥里,多添半株止痛草。
小楼是他妹妹。
得了石化病。
灰白石纹从脚趾往上爬,如今已漫过膝盖。
杂役院的大夫看过一眼。
只说了三个字。
等死吧。
顾尘不敢多想。
想多了,手会抖。
手一抖,针就偏。
而殓仙师的针,绝不能偏。
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缝尸针,
穿上浸过黑狗血的麻线,开始干活。
这五具尸体,都是从黑风山矿洞拖回来的。
宗门那边说,是妖兽突袭。
没一个囫囵个儿。
前两具好缝。
一具脖颈被咬开。
一具腹皮裂了半边。
创口粗糙,齿痕杂乱。
是黑背獾和裂牙鼠的路数。
顾尘看得多了。
可缝到第三具时。
他的手停住。
这是个老矿工。
花白胡茬,指甲缝里全是矿灰。
胸口塌下一大片。
肋骨断了七八根。
乍看,是妖兽重爪拍碎。
但!
不对。
若是外力拍碎,所有骨茬都该往里陷。
可这老矿工的第四、第五根肋骨,断茬却朝外翻。
不像砸断。
倒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撑出来过。
顾尘没有声张。
他把油灯挪近半寸。
左手按住尸身肩骨,右手两指探入胸腔。
血肉冰冷。
肺叶碎成烂絮。
很快,他摸到一样东西。
极硬。
极滑。
极小。
嵌在肺叶最深处。
顾尘没有急着取。
殓仙师验尸,先验死因,再动异物。
乱取,便是替别人背命。
他翻开老矿工舌根。
舌下无符灰。
说明死前没被喂过控魂符。
又掀眼睑。
眼底无黑线。
说明不是中了常见尸毒。
最后看耳后。
那里有一个圆形穿刺口。
边缘整齐。
像死前不久,被人刺入过什么。
顾尘呼吸慢了半拍。
这具尸,不干净。
矿洞里发生的事,恐怕不是妖兽突袭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去想是谁做的。
也没有想矿洞里还藏着什么。
那些事太远。
不是他这个炼气一层的杂役能碰的。
顾尘用袖口遮住手势。
两指夹住异物,缓缓往外拖。
嗒。
一枚黄豆大小的黄皮葫芦,落进掌心。
通体暗黄。
沾满黑紫血污。
小得像一粒药丸。
可它落在顾尘手里时,竟微微发温。
方才清骨时,顾尘指尖被划破。
此刻一滴血落在葫芦表面。
竟无声没了。
第二滴血落下。
也没了。
顾尘背脊绷紧。
他没有惊呼。
也没有丢开。
净身房里,最忌发出不该有的动静。
他立刻攥住伤指,用麻线勒紧。
止血。
随后取出银针轻挑。
针尖未黑。
顾尘仍不放心。
他放到灯下看。
无影。
又用尸布隔着,轻轻按了按。
不软。
不裂。
也没有活物挣动。
顾尘沉默片刻。
最后,他扯下一小片尸布,将黄皮葫芦包了三层。
然后藏进贴身暗袋的最深处。
然后才开始下针。
针入皮肉。
线穿血筋。
一针。
一线。
顾尘的手稳得可怕。
可他心里,已经起风了。
这黄皮葫芦来路不明。
能吞血。
或许是祸。
但它太小。
太隐。
也许,是一线活路。
而活路二字刚起。
砰!
净身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卷入。
油灯猛地一歪。
一个肥硕身影晃进屋内。
杂役院刘管事。
他提着灯。
脸上肥肉层层堆着。
一双浮肿小眼扫过石板,最后钉在顾尘身上。
顾尘脊背微僵。
下一息,他已经弯下腰。
脸上挤出练了三年的卑微笑容。
“小的手脚笨,扰了管事清净。”
“就快忙完了。”
刘管事没应声。
径直走来,一把攥住顾尘手腕。
肥厚手指像铁钩,直接捅进袖口暗袋。
那枚沾血铜钱,被抠了出来。
刘管事冷笑一声。
手指又往深处摸。
顾尘低着头。
呼吸没有乱。
黄皮葫芦贴在暗袋死线里。
隔着尸布,又沾着旧血。
摸起来粗硬发涩。
像一块干掉的血痂。
刘管事摸到了。
他皱了皱眉。
“什么脏东西?”
顾尘立刻弯得更低。
“小的方才缝尸,溅了血。”
“还没来得及清洗。”
刘管事脸上露出嫌恶。
“晦气。”
他把手抽出来,在顾尘衣襟上重重擦了两下。
顾尘垂着眼皮。
连一丝神情都未露。
暗袋里的东西,暂时保住了。
刘管事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嗤笑。
“就这么点?”
顾尘低声道:
“今日尸身碎得厉害。”
“矿洞那边先扒过一遍了。”
“能留下的,都被他们拿走了。”
刘管事一脚踢在石板边。
血水溅起。
“少拿死人糊弄我。”
他肥脸凑近。
一股劣酒酸气扑来。
“这个月的孝敬…翻倍。”
“十块下品灵石。”
顾尘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他一个月月钱,才三块下品灵石。
还要给小楼买药。
十块灵石。
把他骨头拆了,也凑不齐。
他没有抬头。
只是袖中五指慢慢收紧。
刘管事看见他不说话,笑意更浓。
“怎么,不乐意?”
他伸手拍了拍顾尘的脸。
啪啪作响。
“顾尘,你别忘了。”
“你能在净身房待着,是我点的头。”
“你那病秧子妹妹,还能住在柴房,也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尘低声道:
“小的记得管事恩情。”
“恩情?”
刘管事笑出了声。
“记得就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你那妹妹,石化到腿了?”
顾尘指甲嵌入掌心。
疼。
疼得他清醒。
刘管事却笑得更肥。
“药事堂吴长老,最近在收活人内脏。”
“石化病的肝,是上好辅材。”
“反正横竖是死。”
“不如趁她内脏还没变石头,卖个好价。”
“三千灵石。”
“我拿两千九。”
“留一百给你。”
“买口薄皮棺材,也算你这个做哥哥的尽心了。”
顾尘眼前,浮出小楼蜷在柴房墙角的样子。
她疼到咬破枕头,也不肯出声。
她总说:
哥,我不疼。
可枕头上的牙印,一层压着一层。
新的盖着旧的。
顾尘每次看见,都像有针扎进心里。
这一刻。
顾尘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这杂碎。
三年殓仙师,他太清楚活人的关窍。
第三节颈骨。
往左偏半寸。
力从腕起,顺肘而下。
只要半息。
刘管事就会倒在血水里。
他甚至已经想好缝法。
先封喉。
再断筋。
再把脖颈缝回原位。
像夜里跌死。
可他没有动。
刘管事是炼气六层。
他只是炼气一层。
五层差距,是生死沟壑。
他死了。
小楼也活不成。
顾尘把杀意,连同嘴里的血腥味,一起咽下去。
他弯着腰。
声音发哑,却仍旧恭顺。
“管事说笑了。”
“小楼还能撑些日子。”
“孝敬的事,小的想法子。”
刘管事眯眼看他,
似乎想从顾尘脸上看出怨毒。
可顾尘脸上,只有惶恐,
只有卑微,
只有一个杂役该有的灰败。
他觉得无趣,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丢下一句。
“三天。”
“三天后,十块灵石放到我手里。”
“不然,我替你答应吴长老。”
门嘭地关上。
净身房重新死寂。
顾尘脸上的笑,一层层剥落。
他站在血水里,盯着那扇破门。
眼底没有怒火。
只有一片冷。
怒火会烧坏脑子。
冷,才能活命。
许久后,他低头继续缝尸。
还有两具没收拾。
刀架在脖子上,尸也得缝完。
这是规矩。
也是活路。
天未亮。
五具尸都收拾妥当。
顾尘没有立刻走。
他先洗手。
洗了三遍。
然后,他走到门边。
听了片刻。
外面无人。
他落下门闩。
又把油灯拨暗。
这才取出黄皮葫芦。
他仍隔着尸布。
以一丝灵力裹住葫芦口,轻轻探入。
嗡。
一声闷响,在脑中荡开。
不大。
却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木鱼。
顾尘眼神一凝。
葫芦口顿时亮起一缕极暗幽光。
随即,一股细微吸力无声涌出。
那吸力不强。
却很阴。
像是专门盯着死物去的。
顾尘立刻收住灵力。
不让它放开吞。
他不敢乱试。
这东西若真有古怪,贪一下,可能就要命。
他先把葫芦口移开,等了十息。
没动静。
又试着对准地上的血水。
没有反应。
对准碎骨。
也没有反应。
最后,他慢慢转身。
将葫芦口,对准了老矿工的尸体。
那具胸骨外翻,耳后有穿刺口的尸体。
下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