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灰气,竟从老矿工的尸体中被慢慢抽出。
顾尘眼神一凝。
殓仙师认得这种气。
是尸体里未散尽的道蕴:
驳杂。
阴冷。
带着死人最后一口不甘。
活人沾多了折寿。
修士沾重了坏根。
他只取一线,立刻停手。
取多了,尸相会变。
尸相一变,就会有人看出不对。
片刻后。
葫芦内壁竟凝出一滴液珠。
米粒大小。
乳白色。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让顾尘干涸的经脉隐隐发痒。
但他没有立刻吞。
殓仙师碰到不明之物,第一条规矩。
先验,后用。
活人贪一口。
死人多一具。
顾尘再次取出银针。
针尖未黑。
他又蘸极少一点灵液,点在腕上旧伤。
旧伤微热。
没有溃烂。
没有发黑。
他等了足足四十息。
又运起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圈。
没有阴寒倒灌。
没有刺痛。
这才仰头吞下。
灵液入喉。
像一线温泉,顺着干涸经脉淌下去。
不烈。
不猛。
只是暖。
原本冷得发木的手指,缓缓回了一点知觉。
体内那点微薄灵力,也顺了些。
没有破境。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可顾尘心里很清楚。
对他这种炼气一层的杂役来说,能把亏空的身子补回一口气,已经是天大的好处。
这东西有用。
但也危险。
他看向剩下四具尸体。
每具只取极少一线。
多一丝都不碰。
四具尸,加起来凝出两滴半。
其中半滴浑浊发灰。
顾尘只闻了一下,便倒入血水沟。
又以黑狗血冲净。
浊的,不碰。
剩下两滴清液,他当场服下。
暖意再次散开。
他胸口那股常年压着的闷痛,松了些。
耳朵也灵了些。
门外破纸被风刮动的细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顾尘而言,这便是天大的好处。
活在杂役院,能多听见半步脚声,便可能多活一日。
他逐一复验尸身。
缝线未松。
尸相未变。
阴气未缺。
看不出半点异样。
顾尘这才把黄皮葫芦重新藏入暗袋死线。
然后脑子里飞快盘算。
刘管事要十块下品灵石。
三天。
这灵液能补气养力。
拿出去,必有人买。
别说十块下品灵石,
就是一百块、一千块也不再是奢望。
一千块!
执事堂有一种续命丹。
能护住心脉,暂缓石化病。
底价便是一千下品灵石。
以往,这是顾尘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现在!
黑风山矿洞还在死人。
昨夜五具。
今日或许还有。
他每具只取一线。
不改尸相。
不留痕迹。
一滴一滴攒。
不够快。
却稳。
而稳,才是小楼活下去的路。
天色将明时,
顾尘回到杂役院后头柴房。
柴房低矮。
墙缝漏风。
半边屋顶盖着破草帘。
这里就是他和小楼的家。
小楼蜷在墙角。
腿上裹着旧布。
布下灰白石纹硬得发冷。
她还没醒。
唇色淡得像纸。
枕头上一排层叠的牙印,新的压着旧的。
那是疼到极处,咬出来的。
顾尘站了三息,才轻手轻脚走过去。
他把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外衣,盖在小楼肩上。
小楼睫毛颤了颤。
醒了。
她没有喊疼。
只是先看顾尘的手。
“哥。”
声音很轻。
“你的手又凉了。”
顾尘把手缩进袖里,笑了笑。
“刚洗过。”
小楼看着他,
伸手摸到枕头下,摸出半块干硬的饼。
“我留的。”
“你夜里忙,肯定又没吃。”
顾尘接过饼。
没有立刻吃。
他怕一张嘴,就说不出话。
小楼又闭上眼。
“哥,我今日不疼。”
这句话,她每天都说。
每天都是假的。
顾尘低低嗯了一声。
等她呼吸重新平稳,
他把那半块硬饼掰成两半。
一半放回小楼枕边。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饼很硬。
刮得喉咙疼。
顾尘一边嚼,一边看向小楼腿上的旧布。
他昨天出门时,在小楼腿上的旧布做了记号。
一天过去。
小楼大腿上的石纹,已经漫过了那个记号。
顾尘眼底沉了沉。
小楼的病,等不了了!
必须要尽快提炼出足够多的灵液。
他起身出门。
天还没亮透。
晨雾贴着地面。
顾尘来到了杂役院告示栏前。
最角落,钉着一张发黄告示。
纸面被雨打皱。
红印却还清楚。
“黑风山疑似出现不明妖兽。”
“外围矿洞连日死伤。”
“急征殓仙师随队收殓。”
“每日补贴五块下品灵石。”
“伤亡自负。”
顾尘只看了两眼。
五块灵石。
尸体。
这两样,正是他现在最缺的。
至于不明妖兽四个字,他没有多看。
因为看多了,会怕。
怕久了,手会不稳。
顾尘转身,走向报名处。
报名处的老杂役正伏在桌上打盹。
一只枯手压着登记册。
顾尘敲了敲桌面。
“黑风山。”
“殓仙师。”
“报名。”
老杂役抬起头。
浑浊眼珠从顾尘脸上扫过。
又落到他腰间布袋上。
“叫什么?”
“顾尘。”
老杂役翻开报名登记册。
顾尘看见前面有三个名字。
都被朱笔划掉了。
划掉,说明这三个人已经死掉。
老杂役提笔的手顿了一下。
“几层?”
“炼气一层。”
老杂役皱眉。
“一层也敢去?”
顾尘低头。
语气恭顺。
“手还稳。”
老杂役盯了他片刻。
没再劝。
青云宗的杂役,谁不是被日子推着往死路走。
劝一句,救不了命。
他写下顾尘二字,然后盖下戳印。
把调令推过来。
“日结五块灵石。”
“酬劳找刘管事领。”
“今晚就去。”
“那批尸体堆了好几日,上头催得紧。”
顾尘接过调令。
折好。
塞入怀中。
他转身时,目光落在老杂役手背。
那只枯手上,有一块灰斑。
指甲盖大小。
极淡。
寻常人看不出。
可顾尘常年摸尸。
认得这种死气入脉的灰。
若再拖,手筋先僵,骨节再黑。
最后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他脚步未停,只低声道:
“黑狗血一钱,朱砂半钱。”
“子时敷太渊穴半个时辰。”
“能多拖三个月。”
身后传来笔杆落桌的轻响。
顾尘没有回头。
殓仙师替活人看一眼病,也是一笔账。
今日种下。
来日或许能救命。
暮色四合时。
顾尘到了黑风山外围。
一座废矿棚孤零零蹲在矿洞外。
顾尘没有急着进门。
他先站在棚外,听了十息。
没有脚步。
没有兽喘。
只有木板被风吹得轻轻响。
他左手扣住三根淬过麻药的缝尸针。
对炼气中层未必有用。
但对一些低阶妖兽,能拖半息。
半息,有时候就够逃命。
顾尘抬手,正要挑门栓。
手忽然停住。
门缝里,有一根黑线。
极细。
贴着门板木纹。
若不细看,只当是裂口。
顾尘眼神微冷。
妖兽不会在门缝里设线。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截白蜡。
轻轻一抹。
白蜡刚碰到那根黑线。
嗤。
一缕青烟冒起。
白蜡边缘瞬间发黑。
顾尘立刻侧身。
贴墙伏低。
下一息。
咻!
一根乌黑骨针从门缝里射出。
擦着他的耳侧钉进身后木柱。
针尾还在颤。
木柱上立刻泛起一圈灰白。
像活木瞬间死了一块。
顾尘的脸色没有变。
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
若方才直接推门。
这根针会扎进他的喉咙。
炼气一层。
必死。
他等了十息。
确认再无机簧声。
才用缝尸针挑断黑线。
又取一张破布裹住手掌,
隔着布轻轻推门。
尸棚里。
十一具尸体横七竖八摆在石板上。
草席只盖了一半。
露出来的肢体发青发乌。
关节僵硬。
有几具已经鼓胀。
皮下隐隐有灰线游走。
顾尘没有急着取出葫芦。
这里有机关。
说明有人来过。
也可能还盯着。
他先关门。
不关死。
只留一条缝。
万一有变,能退。
然后他蹲下,掀开第一张草席。
殓仙师干活有规矩。
缝之前,先读。
读伤口。
读死因。
读这个人咽气之前最后几息,究竟经历了什么。
死人不说谎。
伤口就是他们最后的供词。
前六具,他过得很快。
爪击。
撕咬。
践踏。
像黑背獾一类力兽所为。
骨折线朝着脏腑方向。
寻常活。
但从第七具开始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