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瘦削矿奴。
面上有浅爪伤。
不致命。
致命伤在后颈。
一个圆形穿刺创口。
顾尘指腹探入创口,缓缓旋转。
创壁光滑。
无碎骨残留。
无撕裂毛边。
直径约半寸。
深达颈椎。
不是爪。
不是牙。
这不是兽类干得出来的活计。
顾尘面色不变。
草席盖回,挪到下一具。
第八具。
后颈同样有穿刺伤。
第九具。
伤在颅底。
位置不同。
形制一样。
都是一击毙命。
最后两具更诡异。
表面看,是被妖兽开膛。
可顾尘翻开他们手腕脉口时,
指腹下的经脉干瘪得过了头。
矿奴修为再低,也是活人。
若是妖兽突袭,死得急。
灵力来不及散尽。
经脉里理应还有些残余。
可这两具没有。
空的。
干的。
像死前就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力。
至少,不只是妖兽。
这事不能碰深。
碰深了,会死人。
顾尘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炼气一层。
杂役。
殓仙师。
这三个身份加在一起,也只够他在死人堆里讨口饭吃。
不是让他去查什么真相。
他来这里,只为两件事。
灵液。
小楼的药。
顾尘把十一具尸分成三堆。
妖兽咬死的放左边。
穿刺毙命的放中间。
经脉干瘪的放右边。
然后他取出麻线。
在每具尸体的喉、心、脐三处各落一针。
针不深。
线不紧。
只压住浮在伤口上的怨气。
怨气一散。
尸相会变。
尸相一变。
来查的人就会看出有人动过。
顾尘低声道:
“死人上桌,先敬伤口;活人闭嘴,尸身开口。”
话音刚落。
尸棚里更冷了。
油灯晃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歪。
顾尘眼角余光,扫见一具矿奴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点。
像是在笑。
换作旁人,手已经乱了。
顾尘没有退。
他做殓仙师三年。
见过睁眼的尸。
见过半夜坐起的尸。
也见过肚皮里钻出蛆虫,蛆虫还带人声的尸。
死人越怪,越不能慌。
一慌,就给了脏东西可乘之机。
他从布袋里摸出一枚缝尸针。
针尖轻轻挑开那具尸体唇角。
一缕灰气从牙缝里钻出。
像活虫。
直往顾尘指缝里钻。
顾尘早有准备。
黑狗血抹过针尾。
灰气一触。
立刻缩回。
他反手一针。
钉在尸体舌根下三分。
尸口僵住。
那股灰气被压回喉中。
这不是诈尸。
是有人在尸口里藏了残咒。
若不先验口鼻。
殓仙师凑近缝脸时,灰气便会钻入七窍。
三息内。
手脚发僵。
半盏茶后。
人就会变成第十二具尸体。
顾尘背后生出冷汗。
但手仍稳。
他把那具尸体的下颌复位。
麻线绕过耳后。
打了一个死扣。
不为好看。
只为封口。
做完这些,他才从暗袋死线里取出黄皮葫芦。
拔开塞子。
只送入一丝灵力。
嗡。
葫芦口幽光亮起。
一丝吸力,从黄豆大小的葫芦里探出。
很轻。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第一具矿奴胸前裂口处,缓缓浮出一缕灰气。
被牵引着没入葫芦口。
顾尘立刻收手。
复看尸相。
尸皮未塌。
伤口未缩。
眼底阴气还在。
看不出少了东西。
稳。
他挪到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前六具,都是妖兽爪牙所伤。
伤口粗。
怨气散。
道蕴也杂。
取起来不算难。
难的是不能贪。
顾尘每具只取一线。
够凝液便停。
共凝出三滴乳白灵液。
米粒大小。
清香极淡。
依然是老规矩。
先验。
确认无异。
这是与昨晚一样的普通灵液。
能补气。
能养脉。
但卖不上价。
那就先吞了。
落进肚里,才算自己的。
他仰头吞下第一滴。
灵液入喉。
像温水落进冻裂的井。
不烈。
却实。
第二滴。
第三滴。
一并吞下。
顾尘盘膝坐在尸板旁。
不走大周天。
只走小周天。
不撞命门。
只磨关口。
苟命的人,连破境都要给自己留三分退路。
丹田里的暖意,一寸寸推开经脉。
疼。
像钝刀刮旧锈。
可这疼,比小楼腿上的石纹轻多了。
顾尘咬紧牙关。
半点声音也没漏。
矿棚外,不知有没有人。
此时若出声,便是送命。
不知过了多久。
丹田里轻轻一震。
像一扇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灵力涌过。
不多。
却比先前厚了一倍。
顾尘缓缓睁眼。
炼气二层。
初入。
没有脱胎换骨。
也没有一步登天。
只是从一层的泥潭里,往上爬出半个身子。
可对他而言,够了。
针能快半息。
耳能多听三步。
脚下能多退一丈。
半息。
三步。
一丈。
都是命。
他没有沉浸。
立刻起身。
第七具尸体,还等着他。
他走到那具后颈穿刺尸旁。
伸手。
指腹贴上创壁。
炼气二层后,指尖更敏了一些。
先前摸不清的地方,此刻清楚了。
创壁上有纹路。
极细。
极密。
螺旋状。
他的指腹绕着创壁缓缓转了一圈。
顺时针。
旋入的方向从左上到右下。
角度极其固定。
不是随机的扭转。
是匀速旋进。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妖兽过了一遍。
爪牙做不出螺旋。
角和刺能旋,但旋进去的同时会撕裂周围组织,创壁不可能这么光滑。
只有一种东西能留下这种痕迹。
器物。
或者,某种活物天生带着螺旋结构的器官。
将这些推断压到记忆最深处。
顾尘收回手,把葫芦口对准创口。
只取半线。
灰气被牵出时,里面夹着一缕极细的暗红气丝。
不是妖气。
妖气黑而冷。
这缕气丝,却带着一丝活血的温。
像死前沾过活人的气。
暗红气丝被葫芦吞入的刹那。
顾尘眼前猛地一黑。
一幅画面砸进了他的脑子里。
黑暗。
矿壁。
一个瘦削的矿奴正弯着腰凿矿。
背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没有脚步声。
没有风。
只有后颈一凉。
然后视线翻转。
倒下去的瞬间,那矿奴的余光扫到矿洞顶上。
那里倒挂着一道瘦长黑影。
一截像锥又像须的东西,缓缓缩回黑暗。
画面断了。
顾尘猛地回神。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立刻封住葫芦口。
没有抬头乱看。
也没有去追那残像。
方才那一闪,不是黄皮葫芦的本事。
葫芦只能吞死人道蕴,炼化灵液。
没有旁的能耐。
那画面,
是道蕴本身携带的东西。
是修士临死前最后一息的感官残像,烙在了道蕴深处。
寻常人碰到,只会觉得阴寒。
可顾尘是殓仙师。
三年里摸过上千具死人,骨头缝里都沁透了死气。
他对死亡的残留,天生比别人敏感得多。
所以他能读到这一点。
顾尘蹲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螺旋创口。
黑影。
经脉被抽空。
三样东西,在他脑中慢慢合拢。
矿洞里sharen的,不是寻常妖兽。
或许是人养的。
或许是人放的。
这个念头刚起。
顾尘便把它压下去。
不能再想。
再想,就是编故事了。
殓仙师只读尸体写好的那几行字。
不替死人续写下文。
他要活。
小楼还在柴房等药。
顾尘低头看葫芦。
内壁凝出一滴青白灵液。
乳白里带寒。
比方才普通灵液更凝。
也更清。
顾尘在执事堂废册上见过类似记载。
凝元露。
下品一瓶,也要百余灵石。
这一滴青白灵液,寒而不浊,品相比那废册上的凝元露还好。
是钱。
更是小楼的命。
不能动!
顾尘取出小瓷瓶。
以尸蜡封口。
再用旧血布裹住。
塞进贴身暗袋死线。
第八具、第九具。
同样是后颈穿刺。
顾尘取气更少。
每具只取半线。
两具合起来,凝出一滴青白灵液。
最后两具正常取,各得一滴青白灵液。
他逐一验过。
银针起霜。
未黑。
四滴青白灵液。
若能出手,少说四五百灵石。
续命丹一千灵石。
还差一半。
但已经不是痴人说梦。
是他踮脚够得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