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
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摊位很小。
几瓶丹药。
两张符箓。
三只木盒。
东西不多,却摆得很有门道。
便宜货放前头。
贵货压在后头。
中间空出半尺。
像一条线。
线外,是给人看的。
线内,才是真东西。
顾尘只扫了一眼,便停住脚。
这是老手。
可更扎眼的却不是货。
而是老头脚边那半截手掌。
还连着筋腱。
切口平整。
血迹未干。
像是刚剁下来不久。
旁边黑石上,暗红血渍一层压着一层。
新旧交杂。
不知多少只手,留在了这里。
顾尘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来。
然后他蹲下。
在鬼市里,怕不能露太多。
怕得太明显,就会被当成肥羊。
也不能装得太硬。
装得太硬,就会被人先试刀。
老头没抬眼皮。
手里捏着一块脏布,慢条斯理地擦一柄薄刃短刀。
刀身极窄。
适合剔骨。
也适合挑筋。
一滴血珠顺着刀锋滑下。
落地。
啪。
声音很轻。
顾尘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压住胸腔里的心跳,开口道:
“前辈。”
“收东西吗?”
老头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眼看顾尘。
那目光很冷。
先看顾尘的手。
再看顾尘的腰。
最后扫过他的大腿。
顾尘心里一紧。
他藏瓷瓶的位置,未必瞒得住这种人。
老头开口。
“不收破烂。”
他用刀尖点了点旁边那块黑石。
“把你的货,放上去。”
“石头亮,谈价。”
“石头不亮,手留下。”
四周的阴影里,几道目光凑了过来。
有看热闹的。
也有等着捡尸的。
还有人已经盯住了顾尘的大腿。
顾尘没有急。
他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让人看清。
他从大腿内侧解下一个小瓷瓶。
瓶塞拔开。
一缕清寒灵气逸出。
极淡的清香,在这满是血腥和霉腐的溶洞里,格外扎眼。
老头的眼珠终于动了。
阴影里,也有人呼吸粗了半拍。
顾尘把瓶口倾斜。
一丝青白灵液滚出。
落在黑色验货石上。
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黑石没有亮。
青白灵液伏在石面上,像一粒冷露。
清香还在。
可石头死寂。
老头缓缓抬起眼。
“小子。”
老头的声音沉下来。
“你敢耍我。”
刀光一闪。
薄刃已经贴在顾尘手腕上。
冰凉的刀锋压住皮肉。
再往下一点,就能割开筋。
“手留下。”
顾尘没有躲。
躲就是心虚。
挣就是找死。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黑石。
又看了一眼老头脚边那半截断手。
断手切口平整。
筋腱回缩不重。
皮下血色还活。
离身不超过半炷香。
可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有一层薄薄丹灰。
指缝里,还夹着一点青褐药渣。
不是寻常散修的手。
多半是炼丹童子的手。
顾尘再看那块黑石。
石面暗红血渍很厚。
有些血已经发黑。
黑里夹着极淡青斑。
那不是寻常血垢。
是丹毒浸进去留下的痕。
这块石头,不是验所有灵物的。
它验丹火。
验草木灵性。
可他的青白灵液,来自死人道蕴。
寒而不草。
清而无火。
落在这石头上,不亮,才正常。
老头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借石压价。
也可能是在借石剁手。
鬼市里的刀,从来不白亮。
顾尘心念转得极快。
脸上仍旧恭顺。
“前辈。”
“晚辈不敢耍你。”
老头冷笑。
刀锋又往下压了一丝。
血珠顺着顾尘腕骨滚下。
顾尘疼得指尖发麻。
可他的手没抖。
殓仙师的手,缝死人时不能抖。
活着时,更不能抖。
顾尘看着自己的血,低声道:
“这石头验丹火。”
“也验草木灵性。”
“可晚辈这东西,不是丹液。”
“是死人身上剥出来的寒蕴。”
这话一出。
四周静了一瞬。
老头眼神变了。
刀却没离开。
“你说什么?”
顾尘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两指并起。
指尖离刀锋三寸便停。
不再往前。
“晚辈是殓仙师。”
“货是真是假,不必只信石头。”
“还可以信伤口。”
他看向那半截断手。
“这只手,刚离身不久。”
“若前辈愿意,晚辈可用它试货。”
“灵液入筋。”
“死筋若能回软三息。”
“便是真。”
“若不能。”
“晚辈这只手,前辈拿去。”
老头眯起眼。
周围几道目光,也跟着亮了。
用断手验灵液。
阴。
却准。
草木丹液,只润皮肉。
真正能入经脉的灵液,才会让刚断的筋腱回软。
尤其是修士之手。
死没死透。
一验便知。
老头盯着顾尘。
像要把他面罩后的脸剜出来。
“你倒懂行。”
顾尘低头。
“不懂行的人,早被死人带走了。”
老头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哑。
像刀刮骨。
他把薄刃从顾尘手腕上挪开半寸。
却仍未收回。
“试。”
“若你说错。”
“不是一只手。”
“两只都留下。”
顾尘心里一沉。
脸上不变。
“是。”
他伸手取过那半截断手。
入手微温。
果然刚砍不久。
顾尘没有急着滴灵液。
他先翻掌。
看掌纹血色。
再捏腕骨断口。
又用指腹按住两根主筋。
一下。
两下。
三下。
旁人看不懂。
只觉得他磨蹭。
老头却没有催。
因为顾尘每一下,都按在关窍上。
这是殓尸的手法。
死人有没有余气。
筋有没有僵死。
一摸便知。
顾尘把断手平放在黑石旁。
取出银针。
刺入断腕主筋半分。
针尖未黑。
他这才从瓷瓶里倒出极少一点。
不多。
只够润针尖。
青白灵液顺着银针,没入断腕筋腱。
一息。
无事。
二息。
断手食指轻轻一颤。
三息。
原本僵硬蜷曲的中指,缓缓松开了半分。
像死人临咽气前,想抓住什么。
四周一片死寂。
老头眼里的冷意,终于散了些。
顾尘立刻拔针。
用脏布压住断腕。
不让灵液继续散。
也不让这只断手动得太明显。
他低声道:
“死筋回软三息。”
“货真。”
“再久,便是诈尸相。”
“前辈若要留着它炼东西,莫让它动到第四息。”
这话一出。
老头眼皮猛地一跳。
顾尘知道自己说中了。
这只断手,不是随便丢在这里吓人的。
老头留着它,另有用处。
炼丹也好。
炼蛊也罢。
鬼市里没有干净人。
顾尘不想知道。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头沉默良久。
终于收刀。
“小殓仙师。”
“你这滴东西,哪里来的?”
顾尘低头。
“死人桌上捡的。”
老头冷笑。
“哪张死人桌,能捡出这种货?”
顾尘不答。
他把瓷瓶塞好。
重新握在掌心。
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卖。
刚才他是砧板上的肉。
现在,他至少有了一点谈价的资格。
他的声音仍旧恭顺。
“前辈若不收。”
“晚辈换一家。”
说完。
他作势要起身。
刀光一闪。
薄刃又横在他面前。
但这一次。
没有贴住手腕。
老头盯着他。
“急什么。”
“开价。”
顾尘心跳很快。
可开口很稳。
“一滴。”
“三百下品灵石。”
四周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价,不低。
普通凝元露,一瓶百余灵石。
可顾尘这一滴,不是寻常丹液。
清寒。
无浊。
能入死筋。
对伤重修士有用。
对修阴寒功法的人也有用。
更要紧的是,它干净。
干净的阴寒灵液,在鬼市里从来不愁买家。
老头眼神一寒。
“你找死?”
顾尘立刻低头。
“前辈说价。”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顾尘没有还价。
直接把瓷瓶收回。
起身。
一句话险些冲出口。
一百买不到小楼的命。
但他咽了回去。
不能提小楼。
鬼市里,软肋比灵石更值钱。
他只低声道:
“晚辈告辞。”
老头盯着他。
薄刃在指间转了一圈。
“二百。”
顾尘脚步停住。
没有回头。
“二百八。”
“二百二。”
“二百七。”
“二百三。”
顾尘沉默。
手指轻轻扣住袖中缝尸针。
不是要动手。
是提醒自己。
再贪,就会死。
二百三十块灵石。
加上身上的九块。
离续命丹还差得远。
可他身上还有三滴。
不能全卖。
一滴是买卖。
四滴就是招魂幡。
招来的,不是买家。
是杀身祸。